第九章：值得
唐晚柠彻底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被揉得凌乱，脑海里像被按下了循环键，全是陆司珩昨夜站在雨里的模样——湿透的西装紧紧贴在他挺拔的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浸在雨雾里的黑曜石，澄澈又执拗，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
“你能不能让我送一次？”
他那句话，像一句挥之不去的咒语，反反复复在她耳边回响，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要让他送？她明明可以干脆利落地说“不”，明明可以转身冲进雨里，感冒也好，发烧也罢，从前那些难熬的日子，她不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吗？
可偏偏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所有强硬的拒绝，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唐晚柠猛地把被子蒙过头顶，发出一声压抑又懊恼的闷哼，指尖攥着被角，小声地骂自己：“唐晚柠，你是不是疯了？你一心要离婚，一心要奔向自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绝对不能。”
不能。
绝对不能。
可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却像藤蔓般悄悄滋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安安静静站在雨里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好看得让她心慌。
唐晚柠猛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心底却一片慌乱：完了完了完了，她真的疯了。
第二天清晨，唐晚柠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实验室。顾言之早已到了，正低头整理课题资料，指尖划过纸张的动作轻柔，抬眼瞥见她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关切。
“你昨晚没睡好？”
“嗯，失眠了。”唐晚柠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拖着步子坐到电脑前，指尖还带着未消散的困意。
“是课题压力太大了吗？”顾言之放下手里的资料，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不是，就是……有点失眠。”唐晚柠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敲击键盘，不想过多提及自己的心事。
顾言之看出了她的回避，没有再追问，转身从桌角拿起一杯温热的咖啡，轻轻递到她面前：“美式，加了一份奶，没加糖，喝了能清醒点。”
唐晚柠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底掠过一丝暖意，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顾言之弯唇一笑，脸颊旁露出两个清浅的酒窝，眉眼温和得像春日的风：“上次在学校咖啡店偶遇，见你点的就是这款，就悄悄记下了。”
“哦……谢谢。”唐晚柠抿了一口咖啡，微苦的暖意滑过喉咙，混沌的思绪终于清醒了几分，指尖的困意也消散了些许。
两人很快投入到课题工作中，赵教授布置的任务进展得十分顺利，数据已经处理得差不多，接下来便是跑模型、撰写论文初稿。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氛围平和而惬意。
“晚柠，”顾言之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她。
“嗯？”唐晚柠抬头看他，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顾言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说，“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走神，有时候看着窗外能发愣很久。”
唐晚柠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点被刻意隐藏的心事，仿佛被他轻轻戳中。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没什么，就是一些私事，不影响工作的。”
“不想说也没关系，”顾言之没有强求，语气依旧温和，眼底没有丝毫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切，“但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同门，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唐晚柠抬眸看向他，顾言之的眼神干净澄澈，神情真诚坦荡，没有丝毫试探与算计，不像在陆家时，每个人都带着虚伪的面具，每句话都藏着言外之意。
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感慨，在陆家的三年，她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揣摩旁人的心思，习惯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最深处，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可在这个小小的实验室里，在顾言之这般纯粹的人面前，她无需伪装，不必设防，可以卸下所有的坚硬。
“谢谢你，言之。”她真心实意地开口，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
顾言之笑了笑，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低头继续整理资料，指尖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晚柠，周六有一场数字经济相关的学术论坛，在北师大那边，赵老师给了我两张票，你要不要一起去？”
数字经济正是唐晚柠近期重点关注的研究方向，论坛的嘉宾阵容也都是业内权威，去聆听交流，对她的课题研究大有裨益。她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好啊，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开始，我们可以八点半在地铁站碰头，这样时间刚好。”顾言之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语速都轻快了些。
“行。”
顾言之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东西，可唐晚柠分明看到，他的耳尖悄悄泛起了一层淡红，像熟透的樱桃，可爱又显眼。她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太过热情，转身投入到工作中。
周六转瞬即至。
唐晚柠特意换了一身清爽的穿搭，浅蓝色衬衫搭配白色直筒裤，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化了一层极淡的妆容，遮住了眼底的疲惫，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轻轻舒了口气，才转身出门。
临出门时，她忽然瞥见玄关处的黑伞——那是陆司珩那日留在她这里的，她还没来得及还给他。唐晚柠拿起手机，犹豫了再三，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过去：“伞在我这，怎么还你？”
消息刚发送出去，三秒便显示“已读”，可回复却迟迟没有来。唐晚柠握着手机等了两分钟，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终究还是收起手机，转身出了门。
地铁站距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步行七八分钟便到了。她到的时候，顾言之早已等候在站台，白色polo衫搭配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眉眼清爽，看到她的瞬间，立刻扬起了温柔的笑容，朝她挥手。
“早。”
“早。”唐晚柠笑着回应，快步走到他身边。
两人一同走进地铁，周末清晨的车厢人流稀疏，他们很快找到了相邻的座位坐下。论坛所在的会议中心需要乘坐七站地铁，路上，顾言之没有闲着，耐心地给她讲解论坛的背景资料、嘉宾的研究方向，甚至提前做好了详细的笔记，哪里是重点、哪里值得关注，都一一指给她看。
唐晚柠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顾言之都耐心细致地为她解答，两人聊得十分融洽，原本漫长的地铁路程，不知不觉就到了终点。
“你对这个领域真的很感兴趣？”顾言之看着她，眼底满是欣赏。
“嗯，”唐晚柠点头，眼底泛起光亮，“我觉得数字经济与传统产业的融合，尤其结合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会是未来很有价值的研究方向，也能真正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言之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认同，“我之前跟赵老师提过这个想法，她说可以把它作为我们下一阶段的研究重点，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深入研究。”
两人相谈甚欢，并肩走进会议中心。论坛内容十分精彩，到场的皆是业内顶尖学者，每一场报告都干货满满，唐晚柠全程专注聆听，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笔记，中场休息时，还鼓起勇气上前，向一位研究方向相近的教授请教交流，谈吐从容，思路清晰。
顾言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欣赏与赞许毫不掩饰，看着她闪闪发光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从会议中心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今天收获特别大，多亏了你带我来。”唐晚柠由衷地说，眼底满是笑意。
“不用客气，能和你一起交流学习，我也很开心。”顾言之笑了笑，犹豫了片刻，轻声询问，“你饿不饿？附近有一家川菜馆，味道很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唐晚柠略一思索，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她笑着点头：“好啊。”
两人走进那家川菜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菜，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术慢慢延伸到生活，气氛轻松而惬意。顾言之问起她的本科院校，唐晚柠笑着回答是A大，顾言之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么巧？我也是A大的，那我们还是校友呢！”
“真的吗？”唐晚柠也有些意外，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嗯，”顾言之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欣喜，“我本科在经济学院，你呢？”
“我也是经济学院的。”
“太好了！”顾言之更惊讶了，眼睛亮晶晶的，“我比你高两届，说不定我们在学校里见过呢？那时候我经常去图书馆自习，说不定擦肩而过过。”
唐晚柠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大四那年，因为结婚的事情，很少去学校，大多时候都待在陆家的阁楼里看书，即便去学校，也只是匆匆办完事情就离开，大概率，是没有见过的。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顾言之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格外认真，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直直地看向唐晚柠：“晚柠，有件事我想问你，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唐晚柠放下筷子，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预感。
“你……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唐晚柠夹菜的动作猛地顿住，抬眸看向顾言之。他没有了往日的随和笑容，神情紧绷，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满是忐忑与期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唐晚柠缓缓放下筷子，心中斟酌再三，终究选择坦诚。她没有男朋友，却有一段尚未结束的婚姻，这份荒唐而沉重的事实，她不想隐瞒，也不想欺骗这个对她真诚相待的人。
“我没有男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但我有一段还没结束的婚姻，我大三那年结的婚，现在，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顾言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眼底的欣喜与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震惊，声音都有些发紧：“婚姻？你……你已经结婚了？”
“是。”唐晚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餐桌，空气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顾言之端起水杯，猛地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努力平复心绪，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抱歉，晚柠，我问得太冒昧了，没有想到……”
“没关系，”唐晚柠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提起。”
“那你……”顾言之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没有丝毫责备，只有纯粹的心疼，“你还好吗？这段婚姻，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唐晚柠微微一怔，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酸涩，眼眶也悄悄泛起了湿意。她以为，得知真相后，他会惊讶、会疏离，甚至会觉得被欺骗，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这份纯粹的在意，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她心底那些灰暗的角落，让她积压已久的情绪，差点失控。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挺好的，现在这样，就很好。”
顾言之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点头，反复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轻轻放进她碗里，语气温柔：“多吃点，你太瘦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唐晚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喉咙阵阵发堵，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眶里的湿意，终究还是没有压下去。
这顿饭的后半段，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婚姻的事情，转而聊课题、聊论文、聊未来的规划，语气依旧轻松，可唐晚柠清楚，有些东西，在顾言之问出那个问题、在她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返程的地铁上，车厢里灯光柔和，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倒退，光影斑驳。顾言之望着窗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认真而坚定：“晚柠，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不管那段婚姻带给你什么，你都是很优秀的人，值得被所有人温柔对待。”
唐晚柠转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地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神情认真，没有丝毫客套与安慰，只有纯粹的认可与心疼。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
唐晚柠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太过轻薄，根本承载不了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湿意，终于忍不住滑落，又被她悄悄拭去。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速穿行，窗外的光影忽明忽暗。唐晚柠望着窗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陆司珩的声音，那句同样的“因为你值得”，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一模一样的话，从两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却给了她截然不同的感受。
顾言之说的时候，她感到的是温暖，是理解，是恰到好处的善意，是被人放在心上的安稳。
而陆司珩说的时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她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让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全都在这一刻，悄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