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说不清的来往
江叙白成了沈知意生活里最稳定的存在。
他隔三差五便来,从不空手,也不多留。
有时是一碗热汤,有时是一包针线,有时只是来帮她修修那张缺了腿的桌子。
他把桌腿用木块垫平了,又用砂纸把桌面磨光,铺上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蓝印花布。
阁楼还是那间阁楼,却像换了个样子。
“你不必这样,”沈知意有一次忍不住说,“我又不是不会过日子。”
江叙白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头也没抬:“你会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我乐意来,你拦不住我。”
沈知意便不说了。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着。
抄写、研磨、整理曲谱,偶尔临摹一两幅字画,勉强糊口。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傅廷川的身影,也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起初是字画店周老板那边。
“这幅画是上次那位傅先生让人送来的,说是想请你临摹一幅。”周老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卷画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那位傅先生,你认识?”
沈知意接过画轴,展开来看,是一幅明代山水的小品,笔墨简淡,意境疏朗。
她摇了摇头:“不算认识,只见过一面。”
“那他倒记得你。”周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沈知意没接话。
她把画轴带回去,用了三天临摹完成,送去洋行。
这一次她没有见到傅廷川,只把画交给前台,便离开了。
隔了几日,周老板递给她一个信封,说是傅先生给的酬劳。
她拆开一看,数目比市面上高出不少,里面还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四个字:“画得很好。”
字迹端正,干净利落,和她临摹的那幅明代山水的笔意竟有几分相通。
后来又有一回。
她去药馆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买一本字帖却舍不得花钱。
隔了两天,那本字帖出现在秦大夫的药馆里,放在她平日分拣药材的小凳子上。
秦大夫说是有人送来的,只说了一句“给沈姑娘的”,便走了。
字帖的扉页上,盖着一枚小小的藏书章。
她认出了那个印章的篆字——傅。
她心里有些异样,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她,知道她缺什么,知道她想要什么,但并不现身,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放在她会经过的地方。
这种关切和江叙白的完全不同。
江叙白的关切是坦荡的、摆在明面上的,他来了就是来了,东西给了就是给了,从不遮掩。
而傅廷川的关切是安静的、若有若无的,如同隔了一层纱,她看得见纱后面的影子,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影子的真面目。
又过了些时日,傅廷川亲自来了字画店。
那天沈知意正在店里交抄好的书信,门外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还是那副温润体面的样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老板连忙迎上去招呼,他却径直走到沈知意面前,看了一眼她放在柜台上的书信,说了一句:“字写得好。”
沈知意微微欠身:“傅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事实,“我见过不少能写会画的人,你这个年纪有这个功底,不多见。沈姑娘祖上是书香门第吧?”
沈知意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傅廷川没有再追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帖,递给她:“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洋行找我。”
沈知意接过名帖,上面烫金的字印着“傅廷川”三个字,下面是洋行的名称和地址。她道了谢,把名帖收进包袱里。
他走后,周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位傅先生,在这条街上人缘极好,做事也体面,但我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东西,说不清楚。”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心里也隐约有这样的感觉。
傅廷川待人温和有礼,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可就是这种滴水不漏,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别人能看见他的体面、他的儒雅、他的周到,却怎么也看不见壳下面的那个人。
这种感觉,在她后来几次与他有限的来往中,越来越强烈。
有一次,她在路上偶遇他。他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司机替他开了门,他弯腰出来的那一瞬间,沈知意看见了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没有笑意的脸,冷峻、警觉,和她印象里那个温润的洋行经理判若两人。
但只一瞬,他站直了身子,转过身看见她,那层温和的笑意便又回到了脸上。像换了一张面具,快得几乎不着痕迹。
“沈姑娘,好久不见。”他微微颔首。
沈知意也欠了欠身,心里却怎么都抹不去刚才车窗上映出的那张脸。
还有一回,她去洋行送画,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傅廷川的办公室门半掩着,她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背影很直,直得有些僵硬。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个背影上的僵硬便瞬间消失了,脸上又是那副从容温和的神情。
“进来坐,”他说,给她倒了杯茶,“这首曲子是你要的吗?”
他指的是她前几日托人问的一首老歌的曲谱。
沈知意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抄的曲谱,递给她:“我找了一位懂音乐的朋友帮忙整理的,你看看对不对。”
那曲谱抄得极其工整,每一个音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接过来,道了谢,心里却更加疑惑——他一介洋行经理,哪来的路子弄到这些?
她把这些疑惑藏在心里,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说是认识,也不过见过几面;说是不认识,他又一次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帮她,但从不解释为什么帮;他对她好,但那种好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不烫嘴,也不暖心。
江叙白来的时候,偶尔会碰见她刚从洋行回来。
有一次,他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那份曲谱,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从哪儿来的?”
沈知意如实说了。
江叙白“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翻看那份曲谱时,目光在某一行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从那以后,江叙白来得更勤了。
他不提傅廷川,沈知意也不提。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一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介入了他们之间这片安稳的小天地。
沈知意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阁楼里,会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
江叙白对她好,好得没有遮掩,好得理所应当。
他是她在沪上最踏实的一道光,她不必猜他的心思,不必防他的意图,他站在那里,就是全部的诚意。
而傅廷川呢?
她看不清他。
他帮她,却从不表明立场;他靠近她,却始终隔着距离。
他的温和像一层光滑的釉,她捧在手里觉得好看,却摸不到粗糙的胚体。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危险。
但她隐约觉得,命运的棋局已经开始动了。
她不是执棋的人,她只是一枚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向了棋盘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