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推车
今年冬天特别冷。
金凤站在小区门口，手冻得发僵，夹包子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天冷，包子凉得快。出笼的时候热腾腾的，白气直冒，放个几分钟就不烫了，再过一会儿皮就有点僵了。
客人来了，看一眼蒸笼，问“包子热不热”，她要说“热的”，人家才买。有时候人家伸手在蒸笼上面探一下，感觉没热气，转身就走了。
金凤心疼那几个包子，更心疼那一块多钱。她咬了咬牙，把电热柜开了。
电热柜是老款的，功率大，耗电快。她平时舍不得开，费电，而且电动车电池本来就老化了。但天实在太冷了，包子凉得快，不开不行。
一上午，她开了十几次电热柜。等十点左右每次有人来，她都要问一句“要热的吗”，人家说“要”，她就从蒸笼里夹出来，放进电热柜里热一会儿，并给客人解释为什么要加热，再拿出来给客人。多了一道工序，多耗了电，但包子是热的，客人满意。
中午的时候，包子卖得差不多了。金凤收摊，把东西搬上车，坐到驾驶位上，看了一眼电量表——还剩一格，在闪。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试着拧了一下车把，车子动了，但软绵绵的。她不敢开快，慢慢悠悠地往家走。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缩着脖子。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
骑了大概十分钟，车子越来越慢，最后彻底不动了。金凤拧了几下油门，没反应。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从车上跳下来。
车斗里装着蒸笼、保温箱、桌子、凳子、煤气罐、电热柜，少说一百五六十斤。她走到车后面，双手推住车架，开始推。
前面就是那个坡。坡不算陡，大概一百五十米长，但推着一百多斤的车上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停在坡底，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上坡。
第一个五十米，还行。她低着头，一步一步。第二个五十米，腿开始发抖了。她停下来，撑着车架喘气。后背的汗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坡顶，还有好远。
手机响了。是德柱。
“怎么还没回来？”
“车没电了，在推。”
“又没充电？！”
“充了，天太冷，电热柜开多了——”
“跟你说多少次了！早上不要老开那个加热！电瓶不坏才怪！你就不能省着点用？”
金凤没说话。
“你现在在哪？”
“上坡这里。”
德柱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自己慢慢推吧”，挂了。
金凤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推。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她数着步子，一，二，三，四，五……
数到七十多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棉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很急。
德柱走到她旁边，把她拨到一边。他的手很重，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德柱握住车把，开始推。他没戴手套，光着手攥着冰冷的铁车把。
金凤退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棉袄，踩着棉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德柱推着车，一边推一边骂：“这破车！早该卖了废铁！你非要留着！现在好了，天天推！我他妈的脚都冻掉了！”
金凤跟在后面，不说话。
“你说你，早上卖个包子，开什么加热？电瓶不坏才怪！”
金凤还是不说话。
“明天我去修车铺看看，能不能换个电池。要是换不了，这破车就扔了！”
金凤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棉袄后面有一块汗湿了，在路灯下颜色深了一圈。
到了坡顶，德柱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他回头看了金凤一眼——她站在后面，脸红红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德柱没再骂了。他直起身，重新握住车把，往前走。金凤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德柱突然说：“明天我去修车铺。”
金凤说：“嗯。”
“看看换个电池多少钱。”
“嗯。”
“贵的话……我先问问，能不能分期。”
金凤没忍住，笑了一下。德柱没回头，但他听到了。他又骂了一句：“笑什么笑！推车！”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家，金凤把东西搬上楼。德柱坐在客厅抽烟，没帮忙。她也习惯了，自己一趟一趟搬。搬完最后一趟，她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脚肿得老高，脚踝那里一圈红印子。她用手揉了揉。
德柱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没说话，转身又坐回去了。
金凤愣了一下。她把脚泡进热水里，烫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进去。热水漫过脚踝，小腿上的酸胀慢慢散开。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厨房里传来德柱洗菜的声音。
她想起以前，他背她上三楼。她趴在他背上笑，说“你放我下来”，他说“不放”。她锤他的背，他跑得更快，楼梯咚咚咚地响。那时候他浑身都是劲儿，什么都能扛。
工地上出了事，赔了钱，他回来一句话不说，自己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烟。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有我呢”。那时候她信他。
后来债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我呢”变成了“都怪你”。他骂她炒股亏了钱，骂她不会做生意，骂她什么都做不好。她有时候想，他骂的是她，还是他自己？她想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用毛巾擦干。然后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德柱还在厨房，帮她清洗早上的桶。
她拿出手机，翻到和小雨的聊天记录。小雨前几天发了一条消息：“妈，你拍视频吧，我帮你剪。不用你露脸，就拍你做包子。现在好多人看这种，说不定能火。”
她当时没回。拍视频？她一个卖包子的，拍什么视频？让人看笑话吗？但她今天推车的时候，忽然想了。如果多一点人知道她的包子，多一点人来买，债就能还快一点。她就不用开那么多电热柜，车就不会没电，就不用推车。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明天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德柱推车的样子。他骂骂咧咧地来了，骂骂咧咧地推，但来了，推了。他还说要换电池，还要分期。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厨房里，德柱把鱼炖上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户外面湛蓝的天。
明天去修车铺。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