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家规与傲娇

清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将沈研唤醒。
她睁开眼，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身在何处——主卧，灰色床品，透过自动缓缓打开的遮光帘，能看到城市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不速之客。
沈研起身，洗漱，换上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经过客厅时，她脚步顿了顿，转向客用卫生间。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那只黑猫还在软垫上，但姿势已经变了。不再是昨晚蜷缩的防御姿态，而是侧躺着，受伤的后腿微微伸开，前爪交叠垫在脑袋下面。它睡得很沉，胸膛规律地起伏，包扎好的伤口处纱布干净，没有渗血迹象。
沈研注意到它耳朵在睡梦中会偶尔抖动一下，尾巴尖也轻轻扫过垫子边缘。这种无意识的细微动作，让它身上那种近乎妖异的疏离感淡化了不少，反而显露出某种……柔软。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咖啡机开始工作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全麦面包在烤面包机里弹起，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沈研的早晨永远精确到分钟：七点十分洗漱完毕，七点二十早餐上桌，七点四十出门。
今天可能要调整一下。
她端着咖啡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平板电脑查看日程。上午九点晨会，十点半与合作方的视频会议，下午两点项目汇报，四点……
“喵。”
一声极轻的叫声打断她的思绪。
沈研抬起头。卫生间门口，黑猫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坐在那里看着她。它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黑色的毛虽然还有些凌乱，但不再沾着血污和雨水。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透亮，带着审视的意味。
“醒了？”沈研放下平板，“感觉如何？”
猫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她，耳朵微微前倾，像是在评估她的意图。
沈研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半碗羊奶，加热后端过来，放在离猫两米远的地板上。“你的早餐。”她说，然后退回沙发，“吃完后我需要检查你的伤口。”
猫犹豫了一下——沈研能明显看出那种犹豫，它先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最后目光在整洁的客厅里扫过，像是在权衡尊严和生存哪个更重要。最终，饥饿赢了。它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受伤的后腿不敢完全着地，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只碗。
它的步伐依然优雅，沈研注意到。即便跛着脚，它的脊背也保持着流畅的线条，尾巴在身后维持着平衡。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该有的仪态。
猫低头舔奶，吃相依然矜持。沈研趁这个机会仔细观察它。体型确实比普通家猫大，四肢修长，爪子很干净——这不是长期流浪的动物该有的状态。还有那双眼睛，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是动物该有的眼神。
“你有名字吗？”沈研突然问。
猫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舔奶，仿佛没听见。
“没有的话，我可以给你取一个。”沈研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工作报告，“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明确几件事。”
猫喝完最后一口奶，抬起头看她。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似嘲讽的光，好像在说：你要跟一只猫谈条件？
沈研不为所动。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准破坏家里的任何东西。家具、电器、我的物品，都不准碰。”
猫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第二，保持卫生。我会准备猫砂盆，你需要学会使用。”
猫的耳朵向后撇了撇，像是被冒犯了。
“第三，”沈研直视着那双绿眼睛，“未经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这个公寓。”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猫与她对视了漫长的五秒钟。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它黑色的皮毛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双绿眼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有那么一瞬间，沈研觉得它真的听懂了，而且在思考，在权衡。
然后，猫移开了视线。它转过身，用没受伤的三条腿慢慢走向卫生间门口的那个软垫，重新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种默认，还是一种无视？沈研不太确定。但她把这理解为前者。
她看了看表，七点三十五。晨会要迟到了。
“我会在下午两点回来。”沈研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食物和水在厨房角落，猫砂盆在阳台。希望我回来时，一切都能保持原样。”
她走到玄关，换鞋，拎起公文包。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猫还趴在那里，眼睛睁开一条缝，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评估，也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好奇。
门关上了。
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温景——这是他在妖界的名字，已经用了四百七十年——缓缓睁开眼睛。
他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妖力，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撕扯般的剧痛和几乎干涸的灵力池。渡劫失败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严重，那道天雷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还几乎震碎了他的妖丹。现在他能维持清醒已属不易，更别提化形或者施展任何法术。
这个人类女性……很特别。
温景回忆着昨晚到今早的每一帧画面。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处理方式，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还有这个过于整洁、处处透露着控制欲的居住空间。这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类，但至少，她似乎没有恶意。
他挣扎着站起身，忍着腿上的疼痛，开始巡视这个暂时属于他的牢笼——是的，牢笼。那个人类明确说了：不准离开。
客厅很大，视野开阔，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家具都是低饱和度的颜色，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和文件盒，分类整齐得可怕。温景跳到沙发上——很软，但黑色的皮质表面立刻留下了他的爪印。他顿了顿，想起第一条规矩：不准破坏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用爪子试图抹平那些印记，无济于事。算了，反正她说了不准破坏，没说不准留下痕迹。
他继续探索。厨房一尘不染，所有厨具都闪着冷冽的光。他在角落找到了那个所谓的“猫砂盆”，一个白色塑料盒子，里面装着奇怪的颗粒物。温景嫌恶地别开头。他修炼近五百年，何时需要用这种东西？
食物和水碗放在旁边，水是新鲜的，食物是某种看上去很昂贵的猫粮。温景碰都没碰。羊奶可以接受，但这种加工过的颗粒……他宁愿饿着。
巡视一圈后，他回到了客厅。阳光正好洒在靠窗的一块地毯上，暖洋洋的。温景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趴下。伤口在隐隐作痛，疲倦像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让阳光包裹住自己。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昨晚那个拥抱。人类的手很暖，动作虽然强硬，但怀抱……意外的安稳。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像雪后松林的味道。在妖界，他从不让任何生物如此靠近自己。
可是昨晚，在她用外套裹住他的那一刻，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挣脱。
是因为太虚弱了吗？
还是因为……那双眼睛？那个女人看着他时，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好像他不是什么神秘的生物，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事项。
温景的尾巴无意识地卷了卷。
睡意袭来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下午两点。她说的。
他会等她回来。
倒要看看，这个人类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阳光在地毯上缓缓移动，黑猫的身影在光斑中逐渐放松，最终沉入深眠。只有耳朵还微微竖着，监听着这个陌生世界里的一切声响。
而在二十七层楼下，沈研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她抬起左手，看了眼小臂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然后发动了引擎。
日程表上，下午两点到三点原本标注着“项目复盘”。她拿起手机，把那个时段改成了“宠物医院预约”。
又一项待办事项。
她踩下油门，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公寓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其中一扇窗户后，一只受伤的猫正在她的地毯上安睡。
沈研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几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