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妖丹之危
那个吻之后的三天,公寓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沈研一切如常——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后回家,吃饭,工作,偶尔会问温景今天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不疼。她的态度平静得仿佛那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那个宣告主权的吻和那些话,只是温景混乱意识里的一场梦。
但温景知道那不是梦。
他的嘴唇还记得那个触感,耳朵还记得沈研贴在他耳边说话时的气息,身体还记得那一刻完全僵住的反应。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每次沈研靠近时,他心跳不正常的加速,还有尾巴不受控制想要卷过去的冲动。
那是猫科动物被驯服后的本能反应——靠近主人,寻求接触,确认归属。
这个认知让温景感到一阵羞耻的刺痛。他活了近五百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是森林里最优雅也最孤高的猎手。可现在,他竟然会因为一个人类女性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她的触碰而放松警惕。
这太荒谬了。
但更荒谬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第四天晚上,沈研有应酬,发消息说会晚归。温景独自待在公寓里,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妖力——依然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在经脉里艰难游走,但比一周前好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耳朵和尾巴能收放自如了。虽然维持完全人形超过半小时还是会累,但总算不用时刻顶着那对显眼的猫耳走来走去。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城市噪音淹没的响声。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阳台栏杆上的声音。
温景的耳朵瞬间竖起——不是人类形态的耳朵,而是本能反应下短暂显现的猫耳,尖端敏锐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的瞳孔也在瞬间收缩成金色的细线,身体绷紧,尾巴从放松状态变得僵硬。
不是鸟。鸟类的落点声音更轻,更杂乱。
这个声音……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有意识的控制。
温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开灯,让自己的身影完全隐藏在窗帘的阴影里。然后他微微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阳台。
公寓在二十七层,阳台外是垂直的玻璃幕墙,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结构。但此刻,阳台的栏杆上,蹲着一个黑影。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个人的轮廓,但蹲踞的姿势透着一种非人的矫健。黑影一动不动,面朝客厅的方向,像是在观察,在等待。
温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只有猫科动物能听见的警告性呼噜。
栏杆上的黑影动了动。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找到你了,小猫。”
温景的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这个用妖力直接传音的方式……
“玄影。”温景在脑海中回应,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差点没活成。”黑影——玄影在栏杆上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膝盖上,“那道天雷本来该是你的,结果你躲开了大半,剩下的全劈我身上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温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玄影的状态。狼妖的气息比平时虚弱,但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侵略性十足的压迫感。最重要的是,玄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明明已经用最后一点妖力掩盖了所有气息……
“别费劲猜了。”玄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渡劫失败妖力溃散的时候,我在你身上留了个标记。本来是想等你虚弱到极点时来收尾的,没想到……”他的声音里多了点玩味,“没想到你被个人类捡走了。怎么,当宠物当上瘾了?”
温景的尾巴在身后炸毛,指甲不受控制地变得尖锐。“滚。”
“脾气还是这么差。”玄影轻笑,“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妖丹都快碎了吧?连维持人形都费劲。真可怜。”
他说着,突然从栏杆上跃下,落在阳台上。月光终于从云层后漏出一线,照亮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深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狼类特有的幽光,嘴角挂着一抹桀骜不驯的笑。
玄影走到玻璃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锁。“人类的玩意儿。你觉得能挡住我?”
“你可以试试。”温景的声音更冷了,“但如果你敢进来,我不介意在死之前拉你垫背。”
这是虚张声势。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拉玄影垫背,连抵挡一击都困难。但他不能露怯——对狼妖示弱,等于自杀。
玄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咧嘴笑了。“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栏杆上,“只是来看看我们高贵的猫妖殿下,落魄到什么地步了。顺便……”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看看是哪个人类这么有本事,能把你养在家里。”
温景的心沉了一下。玄影注意到了沈研的存在。
“跟她没关系。”温景说,每个字都咬着牙,“你敢碰她——”
“怎么?你要保护她?”玄影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温景,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道天雷的残力还在你妖丹里乱窜吧?下次发作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
温景沉默。玄影说得对,他毫无还手之力。
“我可以帮你。”玄影突然说。
温景抬起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玄影耸耸肩,“我不是发善心。但你死了,那道天雷的标记也会消失,我就白挨劈了。所以……”他压低声音,“做个交易。你帮我一个忙,我告诉你压制反噬的方法——真正的,能救你命的方法。”
“什么忙?”
玄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温景,看向客厅深处,看向沈研紧闭的卧室门。“现在还不到时候。等你恢复一点,能出门了,我会再来找你。”他顿了顿,“不过提醒你一句,小猫。你身上那个人类的味道……太浓了。浓得让我都有点好奇了。”
温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别打她的主意。”
“那就看你表现了。”玄影说完,身体向后一仰,直直从二十七层的阳台坠落下去。
温景冲到玻璃门前,却只看到玄影的身影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灰色烟雾,消散在夜色里。
走了。
但一定会再来。
温景靠在玻璃门上,呼吸急促。刚才的对话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感觉到妖丹又开始隐隐作痛——玄影的出现刺激了那道天雷残力。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温景猛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收敛妖力,让耳朵和尾巴彻底消失,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沈研推门进来。她看起来有些疲倦,手里拎着公文包,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看到温景站在玻璃门边,她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温景说,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在看夜景。”
沈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嗯。”她把公文包放下,脱掉外套,“吃晚饭了吗?”
“吃了。”温景撒谎。他根本没胃口。
沈研点点头,走向厨房。几分钟后,她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放在餐桌上。“再吃一点。”
不是询问,是陈述。
温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汤是简单的蔬菜汤,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他拿起勺子,小口喝起来。
沈研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两人之间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温景喝汤的声音。
温景一边喝汤,一边用余光观察沈研。她的侧脸在餐桌灯下显得很专注,睫毛垂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完全看不出她刚才在应酬场合的疲惫,只有一种沉静而强大的专注力。
这样的人……如果知道刚才有只狼妖站在阳台上,如果知道他现在虚弱到连自保都做不到,如果知道她捡回来的“猫”会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她还会留他吗?
“温景。”
沈研突然开口,温景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走神了。”沈研抬眼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汤要凉了。”
“……抱歉。”温景低头,继续喝汤。
沈研合上电脑。“今天工作遇到点麻烦。”她突然说,像是在解释晚归的原因,“有个竞争对手在挖项目团队的人。”
温景抬起眼。
“但我解决了。”沈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也让他们明白,背叛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但温景在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温景斟酌着用词,“不生气吗?被背叛。”
“生气没用。”沈研说,“解决问题才有用。情绪是干扰项,要剥离。”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温景看着她,突然意识到,沈研和他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她太冷静,太理性,太善于把一切复杂的问题简化成可以处理的步骤。
包括他。
也许在沈研眼里,他也不过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一个受伤的生物,一个需要照顾的伤员,一个……暂时无法离开的房客。
那为什么,那天早上她要吻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沈研。”温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沈研看向他。
“如果……”温景握紧了勺子,“如果我给你带来麻烦,很大的麻烦。你会怎么做?”
沈研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比如……危险。”
“危险的程度?”
温景说不出口。他不能说有只狼妖找上门了,不能说下次反噬发作可能会死,不能说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吸引不怀好意的目光。
沈研等不到回答,微微偏头。“你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温景最终说,“只是问问。”
沈研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伪装。良久,她开口:“温景,我说过,你是我的了。”
“我的东西,我会负责到底。”
“所以无论什么麻烦,无论什么危险,都是我的问题,需要我来解决。”她顿了顿,“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待在这里,好好恢复。”
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
温景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点点头。
沈研站起身,收拾碗筷。“去休息吧。你脸色不好。”
温景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洗碗,擦台面,关灯。
然后她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手很自然地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刚好是猫耳平时会竖起来的地方。
“晚安。”她说,然后走向主卧。
门关上了。
温景坐在餐桌旁,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阳台栏杆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的掌心还残留着掐痕,妖丹还在隐隐作痛,脑海里还回响着玄影的声音。
还有沈研刚才那句话。
“我的东西,我会负责到底。”
温景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疲倦,眼底有挣扎,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沈研刚才按过的位置。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