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山河动荡,归期渺
盛夏渐深,金陵的日光愈发灼热。
巷弄里梧桐浓荫蔽日,蝉鸣聒噪不休,看似繁华安稳的金陵城,实则早已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海棠树下私定终身的温柔暖意,还萦绕在两人心头,彼此相依相守的时光尚且短暂,山河乱世的惊雷,便骤然席卷而来。
北方战事全面爆发,敌军大举南下,前线防线接连失守,军情一日数变,整个江南瞬间陷入紧张戒备之中。
金陵作为江南重镇,军政全线紧急动员,所有驻守军队整装待命,日夜操练布防,城门严加管控,出入层层盘查,往日悠闲平静的市井烟火,一夜之间被紧张压抑的气氛彻底笼罩。
街头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士兵,往来疾驰的军车,到处张贴着征兵告示与警戒通告。往日热闹的秦淮河畔、花灯街巷,渐渐冷清下来,百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私下里无不担忧战火蔓延,祸及金陵。
乱世棋局,瞬息万变。
齐司羽身为金陵核心守城将领,手握重兵,身负全城安危,是战事之中最为关键之人。家族纷争、门第恩怨、儿女情长,在家国危亡面前,瞬间变得渺小不堪。
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迟疑。
一夜之间,所有私人情绪尽数收起。
他不再频繁出入谭府,不再与馨馨庭院闲话相伴,每日清晨便奔赴军营议事,深夜才疲惫归来,周身沾满硝烟气息与一身重压,日夜不眠,调度城防、排布兵力、支援前线、安抚民心。
齐家长辈见状,也暂时放下了婚事争执。家国大事在前,家族恩怨暂且搁置,无人再敢肆意阻拦、强行逼迫联姻,可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门第鸿沟,依旧未曾消散,只是被战火暂时掩盖。
谭府之内,一片沉静。
谭敬之整日忧心时局,闭门不出,每日关注前线战报,频频长叹乱世艰难,山河飘摇。古籍诗书再也无心细读,只日夜祈祷战火不要逼近金陵,百姓得以平安度日。
谭馨馨更是日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从前等待,只是家族阻拦、音讯迟迟;如今等待,却是生死未卜、前路茫茫。
她依旧每日坐在廊下,望着巷口方向,只是眼底不再是少女羞涩的期盼,而是深藏眼底的惶恐与牵挂。
她知道,齐司羽肩上背负的不再只是儿女情长,而是一座城池的安危,数万百姓的生死,是整个江南的山河安稳。
他不能儿女情长,不能肆意温柔,不能时时相伴,更不能轻易许诺归期。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压城。
齐司羽一身笔挺军装,身姿凛冽,周身寒气逼人,匆匆来到谭府。
没有温柔闲谈,没有花下相依,没有缱绻情话,只有一脸沉重肃穆,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与愧疚。
战事吃紧,前线全线告急,军部下达紧急军令,命他即刻领兵北上,驰援前线战场,抵御敌军南下。
归期未定,生死难料。
谭馨馨远远看见他一身军装走来,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瞬间明白了一切。
战火纷飞,沙场凶险,刀剑无眼,生死一瞬。
她快步迎上前,看着他冷峻严肃的眉眼,看着他一身肃杀军装,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要……出征吗?”
齐司羽重重颔首,走到她面前,克制着所有情绪,尽量让语气平稳温柔:“前线危急,军令紧急,我即刻动身,奔赴战场。”
短短一句话,道尽万般无奈。
乱世军人,身不由己。
家国在前,爱人在后。他护得住山河,却护不住朝夕相伴;守得住城池,却守不住身边温柔。
“多久……才能回来?”谭馨馨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肯落下。
她不敢哭,怕自己一落泪,他便心神大乱,难以安心奔赴沙场。
齐司羽看着她强忍悲伤、柔弱又坚强的模样,心口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温柔,语气却无比沉重:“乱世战事,瞬息万变,胜负未知,凶险难料……归期,遥遥无期。”
没有数月,没有半年,没有确切时日。
只有一句,归期渺渺。
山河动荡,战火无情,谁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谁也不知道此去一别,能否平安归来。
也许数月重逢,也许数年相隔,也许一别,便是一生。
“我不怪你。”谭馨馨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终究还是滑落脸颊,却依旧强装镇定,温柔望着他,“家国大义,保家卫国,本就是你的责任,你的使命。我懂你,从来都懂。”
她生于书香世家,熟读圣贤道义,知晓家国为先,忠义为重。她可以自私挽留,可以哭闹不舍,可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耽误护国大局。
她只能放手,只能等待,只能祈祷。
“馨馨,委屈你了。”齐司羽满心愧疚,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我们海棠树下私定终身,许下风雨同舟,可我刚许下承诺,便要留你一人,独自面对漫长等待,独自承受乱世风霜,独自面对齐家刁难、旁人非议。”
“战火不休,我便不能归来。金陵城内依旧暗流涌动,林婉然不会善罢甘休,家族依旧不会认可你,时局动荡不安,处处危机四伏。你孤身一人,我放心不下。”
此去沙场,刀剑无眼,生死未卜。
他最怕的,不是战场凶险,不是战败失利,而是他不在金陵,无人护她周全。
怕她受欺负,怕她被刁难,怕她日夜担忧,日夜煎熬,怕她在漫长无望的等待里,孤独憔悴。
“你不必放心不下。”谭馨馨用力摇头,泪眼婆娑,却眼神无比坚定,“父亲会护着我,青禾会陪着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在前线分心。”
“你只管安心打仗,奋勇护国,不必牵挂家中,不必牵挂我。无论多久,我都等你。无论归期多远,我都一直等。”
“山河不破,你便不归;山河安定,你再归来。”
她温柔,却从不软弱。
乱世之中,她做不了他战场上的臂膀,却能做他身后永远安稳的归宿,做他永不动摇的牵挂,做他漫长岁月里,唯一不变的等待。
齐司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抱紧,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温柔,都在这一刻倾尽。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泪水,声音低沉沙哑,字字郑重:
“海棠为誓,我定平安归来。待战火平息,山河安稳,我必以十里红妆,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此生绝不食言。”
“乱世相逢,私定终身,我以性命起誓,绝不负你。”
谭馨馨埋在他怀中,用力点头,哽咽应声:“我等你,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无论归期多远,我都等你平安回家。”
庭院寂静,乌云压顶,风声萧瑟。
没有缠绵不舍的冗长告别,军人离别,从来仓促又心酸。
军营号角急促吹响,催促进发。
齐司羽依依不舍松开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所有眷恋、牵挂、不舍,全都藏进眼底。
“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你也要平安,千万珍重。”
他不再多言,转身挺直脊背,一身军装凛冽,大步踏出谭府,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舍不得离开,便放不下心中挚爱,便动摇护国初心。
谭馨馨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决绝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巷口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缓缓蹲下身子,抱住膝盖,无声落泪。
风卷乌云,蝉鸣凄切。
心上人奔赴沙场,山河动荡不安,前路生死未卜,一别遥遥无期,归期渺渺茫茫。
从此金陵城只剩她一人,独自面对家族压力,面对情敌刁难,面对市井流言,面对日复一日无尽等待。
前线战火纷飞,每日都有伤亡消息传回金陵。
每一次战报传来,谭馨馨都心惊胆战,彻夜难眠,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不知道他是否受伤,不知道战场是否凶险,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归来。
山河破碎风飘絮,乱世离别苦相思。
海棠依旧,故人远行。
山河动荡,一别经年,归期渺茫。
可她心中誓言从未动摇。
哪怕岁月漫长,哪怕等待无期,哪怕世事变幻,她依旧守着谭府小院,守着海棠旧约,守着一颗初心,静静等待她的少年将军,历经沙场百战,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