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馨心
羽落馨心
作者:沂沁
言情·甜宠言情完结75790 字

第二章:庭院往来,意渐浓

更新时间:2026-05-06 15:28:28 | 字数:3296 字

民国十六年暮春,金陵的烟雨缠绵不绝,一连数日未曾放晴。

乌衣巷深处的谭府,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宅院,白墙黛瓦,朱漆院门,院内辟有一方小园,种着海棠、玉兰与翠竹。细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院中小径青石铺就,两旁青苔滋长,沾着晶莹雨珠,满目温润清宁。

谭馨馨自那日雨巷偶遇那名冷峻军官后,心底便始终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影子。

回到谭府那日,她失魂落魄走进自家小院,将油纸伞轻轻倚在廊下,怀中抱着那本《漱玉词》,指尖一遍遍抚过书页上的字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仍是雨巷中那人挺拔的身影、冷冽的眉眼,还有那低沉磁性的一句多谢。

她长到这般年岁,自幼养在深闺,恪守书香门第的规矩,平日里除了去旧书铺淘书、在院内读书抚琴,极少与外男有交集。更从未见过那般气场凛冽、身姿卓然的男子,他像是从沙场烽烟里走出来的人,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偏偏在擦肩而过时,给了她心底一记不轻不重的震荡。

一连几日,谭馨馨都有些心神不宁。

晨起临帖,落笔时常走了神韵;午后抚琴,琴弦拨动间,也常常走神断了曲调。丫鬟青禾陪在她身边,瞧着小姐连日来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怔忡,眉宇间总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心事,不由得满心疑惑,却又懂事地不多追问,只默默陪在一旁,细心照料起居。

“小姐,外面雨小了些,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要不要去廊下坐坐,吹吹风散散心?”青禾端着一盏温热的花茶走过来,轻声柔声提议。

谭馨馨回过神,浅浅颔首,起身移步走到雕花廊檐下。

廊下摆着一张梨花木软榻,旁设小几,几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带雨的海棠。她静静坐下,望着院中被烟雨笼罩的花木,眸光悠远,心绪纷乱。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家住何处,此番来乌衣巷又是为了何事。只记得那日他步履匆匆,行走的方向,正是自家谭府的朱漆大门。难不成,他是来拜访父亲的客人?

一念及此,谭馨馨心头微微一动,又很快敛了思绪。

父亲谭敬之身为金陵大学国文教授,平日里交友多是文人墨客、学界雅士,向来不喜与军政中人来往。那般一身军装、气场凌厉的军官,按道理,不该与父亲有交集才是。

她心里猜不透,却又忍不住暗自惦念,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莫名的牵挂从何而来。

正默然沉思间,院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问候声,隔着雨幕清晰传入耳中。

“齐长官,请随小人这边来,先生早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齐长官?

谭馨馨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身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院门方向。

雨声依旧簌簌,伴着沉稳有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垂花门,沿着青石小径,缓缓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走来。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里。

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墨色军官制服,肩章星徽醒目,身姿如松,步履沉稳。褪去了那日雨巷中的仓促,此刻的他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周身冷冽气场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礼数间的矜重。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眉眼轮廓愈发深邃分明。

正是那日雨巷与她相逢的男子。

原来他果真姓齐,果真要来拜访父亲。

谭馨馨下意识地往后微微缩了缩身子,躲在廊柱阴影之后,不敢探出头去,只敢悄悄用余光望着那道身影。

他目不斜视,神情沉静,跟着管家往前走,周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沉稳,不似寻常官场中人的圆滑客套,也无文人雅士的温软儒雅,自有一股军人的刚毅与内敛。

一路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东侧的书房。待到身影走进书房院门,彻底看不见了,谭馨馨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心口却仍旧砰砰直跳,脸颊微微发烫。

青禾站在一旁,早已瞧出几分端倪,忍着笑意,低声打趣:“小姐,这位齐长官生得可真好看,气度也不凡,瞧着就不是寻常人物。”

谭馨馨被说中心事,脸颊更红,轻轻瞪了青禾一眼,低声嗔道:“别胡乱言语,客人是父亲的贵客,我们只安分守礼便好。”

虽是这般说着,目光却依旧忍不住飘向书房的方向,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自此之后,齐司羽便时常登门谭府。

起初谭馨馨并不知晓缘由,只隐约从父亲与管家的闲谈里听得只言片语。如今时局动荡,战火渐起,城中文教典籍、书院校舍皆有受损之危,齐司羽执掌城中部分防务,有心保全文脉,敬重谭敬之的学识人品,特意前来商议文教庇护、古籍留存之事。

一来二去,登门便成了常事。

有时是午后微雨,有时是天色放晴,齐司羽处理完军务,便会抽空前来谭府,与谭父在书房品茶论道,谈时局,论文史,谈乱世之中如何保全学子与文脉。

他虽是手握兵权的军官,身上却并无粗莽戾气,反倒博览群书,谈吐有度,与谭敬之交谈起来,见解独到,眼界开阔,时常引得谭父连连赞叹,对这位年轻有为的齐长官愈发赏识器重。

他每次登门,必会经过庭院廊下。

谭馨馨常常有意无意待在廊下看书、临摹字画,看似安然沉静,目光却总会在他走过时,不自觉地悄然停留。而齐司羽,也总会在路过廊下时,目光淡淡扫过,若瞥见她在,便会微微颔首,以示礼数。

起初只是简单的颔首致意,并无多余言语。

渐渐地,往来次数多了,彼此之间便多了几分微妙的熟稔。

那日午后,雨霁初晴,天光柔和。院内翠竹青翠,海棠落了一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与花香的清润气息。

谭馨馨坐在廊下临帖,手边铺着宣纸,握着狼毫小楷,静静临摹宋词。青禾在一旁研墨,安安静静不作打扰。

一阵沉稳脚步声传来,齐司羽如约登门,与谭父见过面后,管家先去沏茶,他便独自缓步穿过庭院。

行至廊下时,一眼便望见了伏案临字的谭馨馨。

少女一身浅粉色旗袍,长发挽起,素簪点缀,低垂着眉眼,侧脸线条温婉柔和,阳光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笼上一层淡淡的柔光。她握笔的手指纤细白皙,落笔从容,一笔一画,端秀清丽,透着浓浓的书香气韵。

齐司羽脚步下意识顿住,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上前惊扰。

这些时日频频登门,他总能在庭院廊下偶遇她。她安静、温婉、娴雅,不似别家闺秀那般刻意逢迎、张扬骄矜,只是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读书、写字、赏花、抚琴,周身自带一份远离尘嚣的澄澈宁静。

见惯了乱世的喧嚣、官场的算计、风月场的浮华,这般干净恬淡的女子,于他而言,像是一方安稳的净土,让人不自觉心生安稳与好感。

谭馨馨察觉到身前有人驻足,心头微微一动,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眸,撞进了齐司羽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她心头微微一慌,连忙放下毛笔,起身微微屈膝,礼数周全:“齐长官安好。”

她声音轻柔温婉,如同山间清泉,沁人心脾。

齐司羽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却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微微颔首,嗓音低沉温润:“谭小姐不必多礼。”

目光扫过案上的宣纸,字迹端秀雅致,风骨天成,不由得淡淡赞了一句:“谭小姐字迹清隽,颇有大家风范。”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谭馨馨脸颊微红,微微垂眸,轻声谦逊道:“长官过誉了,只是闲来无事胡乱临摹,登不得大雅之堂。”

“太过自谦了。”齐司羽目光落在院中落英缤纷的海棠花上,语气平缓,“谭府庭院雅致,花木清幽,在这纷乱金陵城中,倒是一处难得的安稳之地。”

“皆是父亲平日里用心打理,我不过是坐享清净罢了。”谭馨馨轻声应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安静柔和,没有生疏尴尬,反倒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默契。

青禾识趣地悄悄退到远处,留下二人在廊下静静闲谈。

齐司羽偶尔问起她平日里的消遣,听闻她喜读书、爱诗词、擅琴棋书画,眼底掠过一丝欣赏。谭馨馨也偶尔听他说起些许文坛趣事、山河风物,言语间见识广博,气度不凡。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院中花香袅袅,清风徐徐,褪去了乱世的兵荒马乱,只剩此刻的岁月静好。

自这一次闲谈过后,两人之间的隔阂愈发淡了。

往后齐司羽再来谭府,若是偶遇,便会停下脚步,闲谈几句诗文景致;有时谭父忙于治学,无暇即刻见客,他便会在庭院廊下稍作等候,静静看着谭馨馨看书写字,不打扰,却自有一份温柔相伴。

他冷硬的眉眼,在看向她时,总会不自觉柔和几分;她沉静的心绪,也总会在他出现时,泛起浅浅的涟漪。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刻意刻意的靠近,只是在这庭院往来、朝夕偶遇之间,情愫悄然滋生,慢慢蔓延,如同院中春雨滋养的草木,无声无息,却早已根深蒂固。

乱世浮沉,人心惶惶,多少相逢皆是萍水过客。

可他与她,始于雨巷惊鸿,陷于庭院往来,在这金陵烟雨的滋养下,一颗心渐渐靠近,一份情慢慢生根。

前路风雨未知,时局飘摇难测,可此刻的两两相望、默然倾心,已然注定,往后岁月,再也无法轻易放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