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慈父忧心，诉衷肠
林婉然登门挑衅的那场暴雨，下了整整一个傍晚，直至深夜才渐渐停歇，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闷热，混杂着泥土与枝叶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那日之后，谭馨馨愈发沉默，眉宇间的愁绪虽被她极力掩藏，可眼底深处的疲惫与不安，终究瞒不过身边之人。
她依旧每日晨起读书、临帖、打理庭院花草，举止如常，礼数周全，对着父亲与青禾时，也会勉强露出温和的笑意，可那份发自内心的灵动与欢喜，却再也不见踪迹。
白日里，她强撑着镇定，坚守着对齐司羽的心意，不被林婉然的挑衅所动摇；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听着窗外风声虫鸣，心底的不安与惶恐，便会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她会一遍遍想起林婉然刻薄的话语，想起门第悬殊的鸿沟，想起齐司羽连日来的杳无音信，想起齐家森严的规矩与强硬的态度。
可即便心绪翻涌，她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心底那个坚定的声音，始终在告诉她，要等，要信，信齐司羽不会负她，信他们之间的情意，能跨过所有艰难险阻。
她将所有的委屈、不安、牵挂，全都默默藏在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哪怕是贴身伺候的青禾，也只是报以宽慰的笑容，从不多说半句愁苦。
只是她不知，她所有的隐忍与心事，全都被父亲谭敬之，看在了眼里。
谭敬之身为金陵大学的国文教授，一生治学严谨，为人温润谦和，历经世事，心思通透，虽一心沉浸在古籍诗文之中，却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对女儿的一言一行，更是格外上心。
自入夏以来，他早已察觉女儿的异样。
从前的馨馨，温婉恬静，眼底有光，读书时专注，赏花时欢喜，心绪全然写在脸上，干净澄澈。可如今，她常常独自发呆，望着巷口方向久久不语，吃饭时心不在焉，夜里时常灯火阑珊，辗转难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也日渐苍白。
起初，他只当女儿是深闺寂寞，或是遇上了些许烦心事，并未多想，只想着女孩子家的心事，不便过多追问，待她自行纾解便好。
可直到那日，林婉然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登门，言语间的骄纵刻薄，以及离去时满脸的怨怒，谭敬之虽未直面相见，却也从管家的回话、青禾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再联想到此前，那位年轻的齐长官，频繁登门造访，两人时常在庭院独处，相处间的温柔默契，以及齐司羽突然不再登门，女儿连日来的愁绪不安，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谭敬之即便再不问世事，也已然明白，女儿是动了真情，倾心于那位齐司羽长官，而两人之间，正遭遇着门第的阻隔，家族的阻拦，女儿正独自承受着这份感情带来的煎熬与委屈。
得知真相的谭敬之，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女儿的心疼，又有深深的忧心与顾虑。
他一生清贫，不求富贵权势，不求女儿嫁入豪门，只盼她能在这乱世之中，觅得一个真心待她、能护她一世安稳的良人，过上平淡无忧的日子，不必经历风雨波折，不必承受世俗非议，不必在权势纷争中颠沛流离。
可齐司羽，偏偏是手握兵权、身处军政漩涡、出身顶级世家的军官。
这样的男子，身处乱世风口浪尖，前程与性命皆系于时局，终日与军务、战事、权势纷争相伴，前路难测，生死未卜。更何况，齐家权势显赫，门第森严，向来看重门当户对，以谭家清贫书香的家世，根本无法与之匹配，女儿即便嫁入齐家，也必定受尽委屈，难以立足。
他太懂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太清楚门第悬殊带来的苦难，更太明白乱世之中，身处军政漩涡的身不由己。
他不愿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卷入这般复杂的权势纷争，陷入门第偏见的枷锁，更不愿她日后经历别离之苦、猜忌之痛、颠沛之难。
作为父亲，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女儿一生安稳，平安喜乐，而非轰轰烈烈，却受尽磨难。
这日午后，天光柔和，庭院里绿荫匝地，蝉鸣声声，难得有几分清静。
谭敬之处理完手中的古籍文稿，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后院庭院。
谭馨馨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宣纸，却迟迟未曾落笔，只是握着毛笔，怔怔地望着院中的翠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神色落寞，看得谭敬之心头一阵酸涩。
“馨馨。”
谭敬之轻声唤道，缓步走到她身边。
谭馨馨回过神，连忙收敛眼底的愁绪，放下毛笔，起身对着父亲温婉行礼，声音轻柔：“父亲。”
看着女儿强装镇定、刻意掩饰心事的模样，谭敬之心中愈发心疼，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语气沉静而慈爱。
“近日来，见你心绪不宁，日渐消瘦，可是有什么心事，不便与父亲言说？”
谭馨馨心头一颤，垂眸避开父亲的目光，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强装平静地回道：“女儿无事，许是近日天气闷热，些许不适罢了，劳父亲挂心了。”
她不敢将自己与齐司羽的情意，以及遭遇的阻拦、委屈尽数告知父亲，生怕父亲担忧，更怕父亲反对，让本就艰难的感情，再添阻碍。
谭敬之看着女儿刻意掩饰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傻孩子，你是父亲一手带大的，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父亲怎会看不明白？你心里的苦，心里的愁，父亲都知道。”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谭馨馨所有的伪装。
她抬眸看向父亲，只见父亲眼底满是慈爱与心疼，没有责备，没有恼怒，只有满满的担忧与怜惜。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委屈与酸楚，谭馨馨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父亲……”
“你与齐司羽长官的事，还有那日林小姐登门之事，父亲全都知晓了。”谭敬之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满满的慈父心肠，“是父亲疏忽，未曾及早察觉你的心事，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委屈与煎熬。”
“女儿不委屈。”谭馨馨连忙摇头，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脸颊，她轻声说道，“我与齐长官，是真心相待，彼此倾心，纵使有再多阻碍，女儿也从未后悔，从未想过放弃。”
看着女儿泪流满面，却依旧眼神坚定的模样，谭敬之心中百感交集，他轻轻抬手，拭去女儿脸颊的泪水，语重心长地开口。
“孩子，父亲并非迂腐之人，从不反对你追寻自己的心意，从不阻拦你遇见良人。父亲一生治学，信奉的是真心相待，是情比金坚，而非世俗的门第权势。可父亲身为你的父亲，不得不为你的往后余生，思虑周全，不得不忧心你的前路。”
“你可知齐司羽身处何等境地？他是齐家最受器重的子弟，手握兵权，身处军政漩涡中心，乱世之中，战事一起，他便要奔赴前线，生死难料，前程未卜。父亲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寻一个寻常良人，安稳度日，不必担惊受怕，不必经历生死别离，可他，给不了你这般安稳。”
“更何况，齐家门第何等显赫，规矩森严，向来只看重门当户对的权势联姻，你我父女，皆是清贫书生，无权无势，即便你与他真心相待，又如何跨过齐家那道森严的门第门槛？如何面对齐家上下的非议与刁难？日后即便入了齐家，又该如何自处？”
“父亲见过太多门第悬殊的姻缘，见过太多身处乱世的悲欢离合，女子本就柔弱，在这世事纷争中，本就处于弱势。你性子温婉善良，不谙世事，不懂官场权谋，不懂世家纷争，一旦卷入其中，必定会受尽委屈，遍体鳞伤，父亲如何能不忧心，如何能放心？”
谭敬之的话语，没有强硬的阻拦，没有刻薄的责备，全都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切的担忧与牵挂。
他不是反对女儿的感情，只是太爱女儿，太怕她在这段感情中，受到伤害，太怕她日后在乱世与门第的双重煎熬下，不得安稳。
他一生与世无争，只想护着女儿平安顺遂，可如今，女儿倾心之人，却偏偏带着满身风雨，注定无法给她平淡安稳的余生。
听着父亲语重心长的话语，感受着父亲沉甸甸的父爱，谭馨馨心中的酸楚与感动，愈发浓烈。
她知道，父亲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都是在为她的未来担忧。父亲的顾虑，全都是她日后将要面对的艰难，是她无法回避的现实。
她也怕，也担忧，也惶恐，可她更放不下心中的情意。
“父亲，您所说的顾虑，女儿都明白。”谭馨馨擦干泪水，眼神坚定地看着父亲，语气真挚而沉稳，“我知道他身处险境，前路难测，知道我们门第悬殊，前路艰难，知道日后或许会历经磨难，受尽非议，可我对他的心意，从未改变。”
“雨巷初见，他是冷峻挺拔的军官；庭院相伴，他是温柔细心的知己；病床相守，他是让我牵挂的良人；海棠誓约，他是许我一生的郎君。父亲，女儿从未如此倾心于一个人，他待我真心，护我周全，给我安稳，纵使前路风雨万千，女儿也心甘情愿，不离不弃。”
“我不怕门第悬殊，不怕世家刁难，不怕乱世飘摇，只要能与他在一起，纵使粗茶淡饭，纵使历经磨难，女儿也无怨无悔。女儿相信他，相信他会护我周全，相信我们的情意，能抵过世间所有艰难。”
“女儿知道，您是心疼女儿，担忧女儿，可女儿已经认定了他，此生，非他不嫁。”
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女儿最真挚的衷肠，皆是她对这份感情，坚定不移的决心。
她懂父亲的忧心，懂父亲的牵挂，更懂父亲深沉的父爱。可心意已决，情根深种，她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谭敬之看着女儿眼底坚定不移的光芒，看着她虽柔弱却无比倔强的模样，久久无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女儿的眼神里，看到了与他一般的执拗与坚定，看到了她对这份感情的一往情深。
他知道，自己即便再忧心，再顾虑，也无法动摇女儿的心意。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意与坚守，身为父亲，他不能一味地阻拦，只能满心担忧，默默守护。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谭敬之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既然你心意已决，父亲不再阻拦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日后遇到什么风雨，经历什么磨难，谭府永远是你的归宿，父亲永远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凡事多珍重，多爱惜自己，切莫委屈了自己。父亲只愿你，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纵使风雨兼程，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一世安稳，一生欢喜。”
“多谢父亲。”
谭馨馨扑进父亲怀中，放声痛哭，将连日来所有的委屈、不安、牵挂，全都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有父亲的理解与支持，有心底坚定不移的心意，纵使前路风雨漫漫，门第鸿沟难越，她也无所畏惧。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父女二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慈父的忧心，是乱世中最安稳的港湾；女儿的衷肠，是对情意最坚定的坚守。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强硬的阻拦，只有父女间的理解与牵挂，只有对未来的期许与担忧。
而这份来自父亲的支持，也成为了谭馨馨心底最坚实的力量，让她在往后面对更多风雨、更多阻拦时，始终初心不改，一往无前。
她依旧会在庭院中，静静等候那个她深信不疑的人，等他冲破所有禁锢，来到她身边，兑现海棠树下的誓言，与她携手，共赴前路风雨，共守一世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