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隔阂难消,爱恨纠缠
宿命的冰山,仅仅显露了一角,其下潜藏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与重量,已然让驿馆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沉默,不再是默契的僵持,而是一种被巨大信息冲击得近乎失语的茫然,和一种对即将可能揭开的、更多可怕联系的、灭顶般的恐惧。
季语鸣瘫在椅子上,死死抱着蓝布包裹,眼睛在江黎、钱袅袅、柏淮、楚憩四人间来回转动,满是惊惶、困惑与恐惧。他缩了缩脖子想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躲。
宋倾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用力掐进掌心以维持脸上的平静,可眼神却泄露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看着江黎与钱袅袅相认、柏淮与楚憩对峙,脑海中翻腾着家族利益网络,极力否定心底那丝怀疑,可怀疑却如毒藤越缠越紧。
安寻靠墙闭眼,似疲惫至极,又似想隔绝眼前心碎的场景。他最早“感觉”到“业力”,可具体因果以残酷方式呈现时,他仍感无力与苍凉,因为看透有时比无知更痛苦。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四人,则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言的境地。
江黎看着钱袅袅,眼神复杂。她感激当年钱袅袅给的几枚铜钱让外祖父多撑了几日,但此刻这感激被荒谬感和宿命感冲击得支离破碎。她没想到当年匆匆一瞥的过路妇人,多年后会在绝境中重逢,看似不同的两人竟被“善”的丝线连接着,这让她百感交集。
钱袅袅反应更直接,她看着江黎眼中复杂的情绪,最初震惊过后,羞窘、恼怒和无措涌上心头。她当年“一时心软”扔了几枚铜钱后就忘了,从不觉得自己是“善人”,还觉得那举动丢脸。如今江黎成了“江姑娘”,是困局中对她释放善意、为她包扎伤口的人,而她还欠着对方“人情”。
这认知让钱袅袅浑身不自在。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江黎,嘴里嘟囔着,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提它做什么……老娘早忘了……”
可她的手,却无意识地,再次摸向了桌上那些散落的、代表着其他“善行”的破旧物件和铜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寻求某种……支撑。
另一边,柏淮和楚憩之间的气氛,则几乎要凝结成冰,又仿佛随时会被点燃。
柏淮仍保持按头姿势,指节因用力泛青白色,他低头,只能看到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暴戾、痛苦、震惊及更黑暗、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情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破体而出。
雨夜……街头……被甩开的手……冰冷的雨水……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还有……那个在人群中回头的、模糊的、属于少年的、充满了痛苦和……歉疚的一瞥?
原来,他不是被彻底遗弃的。原来,在那个冰冷刺骨的夜晚,在那个他以为全世界都将他抛弃的时刻,还有一个人,曾经试图回头,试图做点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还是被丢下了!还是在那冰冷泥泞的街头,像条野狗一样挣扎求生了十几年!那份试图回头的“歉疚”,对他这些年受的苦、挨的饿、挨的打、手上沾的血……有什么意义?!能让他少痛一分?能让他少恨一点?!
一股更加狂暴的、混合着被背叛(即使这背叛或许并非楚憩本意)和被“施舍”(那迟来的、无用的歉疚)的怒火,猛地窜上柏淮的心头。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楚憩,那眼神里的恨意、痛苦、质问,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对方烧成灰烬。
“是你……”柏淮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你看见了……你回头了……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为什么没过来?!为什么没把我捡回去?!为什么让我像条狗一样……在泥里滚了十几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在大堂里激起嗡嗡的回响。他猛地踏前一步,短刀“锃”地一声完全出鞘,雪亮的刀尖直指楚憩,尽管那无形的规则压制着他无法真正挥刀,但那姿态,已是极致的愤怒与控诉。
楚憩面对着那几乎要刺穿他的、充满恨意的目光和刀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却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用那双同样充满巨大痛苦、愧疚和绝望的眼睛,回望着柏淮,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干涩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字:
“我……试了……人太多……我……被冲开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那不仅仅是对当年那一幕的解释,更是对他此后半生,所有“未及”与“遗憾”的概括。
“试了?!”柏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嗤笑,眼中的恨意却更浓,“试了?!好一个‘试了’!楚大信使,你‘试了’,所以我就活该被丢在街上等死?!你‘试了’,所以你现在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愧疚样子,就能抵消老子这些年受的罪了?!”
“我不是……”楚憩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他能说什么?说当年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自身难保,被人流裹挟,身不由己?说那之后,他无数次梦回那个雨夜,无数次被那个孩童绝望的眼神惊醒?说这份“未及”的遗憾,如同毒蛇般啃噬了他半生,让他变得沉默孤僻,不敢再轻易靠近任何人,生怕再次“来不及”?
可这些,在柏淮那血淋淋的、被遗弃了十几年的人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虚伪。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柏淮步步紧逼,刀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我问你,后来呢?后来你他妈去了哪里?有没有找过我?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试了’却没救成的小杂种,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哪个阴沟里跟野狗抢食?!”
楚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加惨白。他……找过。在最初的混乱和自身的动荡过后,他曾偷偷回到那个城镇,在街头巷尾寻找了很久,却一无所获。一个被遗弃的、无名的孩童,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以为……他或许已经……死了。
这份“以为”,此刻成了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刺得他自己鲜血淋漓,也彻底激怒了柏淮。
“看!你没话说了吧!”柏淮狂笑起来,笑声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恨意,“你他妈根本没找!你早就忘了!你那点‘愧疚’,也就骗骗你自己!现在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没有忘!”楚憩猛地低吼出声,这是他自出现以来,情绪最外露、声音最大的一次,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和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从未忘记!那个雨夜,你的眼睛……我……我此生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柏淮的刀尖,又逼近了一分,几乎要触及他的衣襟。
“收起你那套!”柏淮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恨意却燃烧得更加炽烈,“老子不稀罕!你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老子更恶心!怎么,现在知道‘罪孽’了?知道‘债’了?觉得对不起我了?那好啊!不如你来做那个‘最重罪孽’的,让这鬼地方把你收了!也算你还了老子一点点!”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心上。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指认。罪孽审判。最重罪孽者。
这些被刚才一连串惊人真相冲击得暂时退居次席的、冰冷残酷的现实,被柏淮这句充满恨意的话,再次血淋淋地拽回了众人面前。
是啊,无论有多少宿命的纠葛,多少令人震惊的重逢,多少爱恨交织的过往……此刻悬在他们头顶的,依旧是那道“二次令”——必须指认出一人,否则,七人同罪,永锁空城。
而柏淮,在极致的愤怒和痛苦驱使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指认”的矛头,对准了刚刚被揭露的、与他有“未及”之憾的楚憩。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充满情绪化的选择。也是最残酷、最直白地,将刚刚浮现的、脆弱的“旧人”联系,瞬间撕裂,推向更加对立、更加无法挽回的深渊。
楚憩怔怔地看着柏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指控,看着他手中那近在咫尺的、雪亮的刀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接受了某种宣判。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下去,透出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
“柏淮!别这样!”江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焦急和痛心。她看着眼前这对被宿命残酷捉弄的“旧人”,看着那即将被恨意彻底吞噬的可能,心中揪痛。
“柏少侠,冷静些。”宋倾歌也蹙眉开口,尽管她自己也心乱如麻,但理智告诉她,此刻意气用事的指认,绝非明智之举。
安寻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而钱袅袅,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火药味的指控惊呆了,她看看状若疯狂的柏淮,又看看闭目等死的楚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季语鸣,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蓝布包裹,将脸埋得更深,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冰冷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情绪,因为柏淮的话,瞬间沸腾、对冲,形成了一股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漩涡。而他,就处在这漩涡的中心,瑟瑟发抖。
并肩的情谊(如果之前那点微弱的协作和了解能算的话),撞上了血淋淋的陈年旧怨。
理解与释然,在生存的绝境和巨大的情感冲击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如此遥远。
隔阂,非但没有因为“相认”而消弭,反而因为那被揭开的、带着血泪的往事,变得更加深刻,更加难以跨越。
爱与恨,愧疚与愤怒,伤害与被伤害,拯救与被遗弃……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如同最混乱的丝线,将七人紧紧缠绕,打成死结。
而解不开这死结的代价,或许就是……所有人的毁灭。
但那最终的审判,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宿命般的“旧人相逢”与随之爆发的激烈冲突,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