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各怀取舍,却不肯相负
半柱香。短暂,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七只手,都已抬起,指尖悬停在各自的额前,如同七把指向命运咽喉的、无形的匕首,冰冷,沉重,微微颤抖。
没有人第一个落下手指。也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空气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沉闷的痛感。目光在沉默中疯狂地碰撞、躲闪、试探、计算。恐惧是共通的底色,但在那底色之上,每个人心头翻涌的权衡、挣扎、私心与那一丝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不忍”,却色彩各异,激烈对撞。
钱袅袅手指抖得厉害,指甲缝嵌着黑泥,指尖冰凉。她眼睛如受惊且布满血丝的琉璃珠子,在瘫坐地上抖如筛糠的季语鸣和闭目不语似已接受一切的楚憩间来回逡巡。她寻思,留下季语鸣,他那么胆小怕事,会不会直接疯掉;可留下楚憩,他像会永远待在这鬼地方,而且柏淮那疯子肯定想留他,刚才差点就指认他了,只要自己点向楚憩,柏淮定会同意,说不定江黎也会因柏淮施压而同意。至于宋倾歌,那女人心思深沉,不知会怎么选。
不……不行!楚憩虽然讨厌,可……可万一柏淮那疯子反悔,或者江黎不同意呢?季语鸣……季语鸣看起来好欺负,江黎好像挺照顾他,可柏淮和宋倾歌未必会在意他……到底选谁?
自私的算计和求生的疯狂,与她包袱里那些代表“善行”的破烂物件激烈交战,让她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眼神混乱不堪。
柏淮的手抬得很稳,甚至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的力道。他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憩,那里面翻涌的恨意、痛苦,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残忍的决绝。留下他。让这个当年“见死不救”、如今又摆出一副“任杀任剐”姿态的混蛋,永远留在这鬼地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永世孤独”!这念头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快感,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楚憩那紧闭的双眼,那惨白如纸、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挺直却透出死寂气息的背影时,心头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却猛地抽搐了一下。雨夜……那个回头望来的、充满了痛苦和……或许并非全然冷漠的……少年眼神……
不!那是假的!是懦弱!是无能!
他猛地甩头,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心软”驱散。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戳破自己的掌心。可那指向楚憩额头的意念,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迟迟无法真正凝聚、落下。
楚憩的手,就那样平平地抬着,指尖没有任何颤抖,稳得像一块冰。他闭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去“感觉”任何指向自己的目光。留下。永锢。与罪愆遗憾同朽。
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最适合自己的结局。为那个雨夜的“未及”,为这半生的“遗憾”,画上一个永恒的、冰冷的句号。也为……或许能让柏淮,让其他人,获得一丝离开这囚笼的机会?
他并不觉得自己伟大,这只是……一种了结。一种他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自我惩罚的终极形式。
所以,当那无形的、充满恨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时,他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甚至,微微地,将指尖,向自己的额心,挪动了一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柏淮的眼睛。柏淮的瞳孔,骤然收缩!楚憩这近乎“自择”的姿态,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了他熊熊燃烧的恨意之上,激起了更复杂、更狂暴的情绪!妈的!他在干什么?!在挑衅吗?!在假装悲情吗?!谁要他让了?!谁稀罕他这种“牺牲”?!
一股更加暴戾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猛地冲上柏淮的头顶,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吼出来,将手指狠狠点向楚憩!可就在那股冲动即将冲破阈值的瞬间,另一幅画面,突兀地撞入他的脑海——是江黎白日里为他清理手上水泡时,那专注而温和的侧脸;是钱袅袅摊开包袱时,那些破旧却沉重的“善证”;甚至……是季语鸣那胆小如鼠、却也曾试图递给他干粮的、颤抖的手……
这些人……都要靠“牺牲”一个人,才能离开?
而这个人,如果“被选择”的是楚憩……那他柏淮,和当年那个在雨夜街头,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或不愿尽力?)的少年楚憩,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冰凉,抬起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宋倾歌的手指,白皙,修长,保养得宜,此刻却因为过于用力而绷紧,指尖微微内扣,透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而冷静地分析着场中局势。
安寻,深不可测,留下他,变数太大,且未必能凑足四人。江黎,性格温和,有一定凝聚力,留下她,或许会引发柏淮(他对江黎似乎有些不同)和季语鸣的强烈反对。钱袅袅,市侩但内心有善,留下她,江黎可能反对,柏淮和楚憩未必在意。季语鸣,怯懦,但能力或许关键,留下他,安寻态度不明,江黎很可能反对。楚憩,沉默,与柏淮有旧怨,留下他,柏淮极可能同意,自己也可以同意,但江黎和安寻会如何?柏淮……戾气重,难以控制,留下他,或许能减少后续麻烦,但楚憩会同意吗?江黎呢?
她的视线,最终在楚憩和季语鸣之间,略微倾斜。从理性计算看,留下楚憩,似乎阻力最小,成功率最高。柏淮的恨意是明牌,自己可以顺水推舟,只需再争取两人……安寻或许会基于“减少变数”同意,江黎……可能需要施加一些压力,或利用她的“仁慈”和对“整体”的考虑……
可当她的目光,掠过楚憩那近乎“自毁”的平静侧脸,和季语鸣那彻底崩溃、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的惊恐模样时,心中那架冰冷的天平,却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的动摇。留下一个一心求“了结”的人,和一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孩子……哪一个,更“正确”?或者说,更符合她宋倾歌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
她一直以来的“步步为营”,不就是为了在绝境中,为自己争取那一线生机吗?现在,生机就在眼前,只需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为什么,指尖凝聚的那一点“决意”,却仿佛重若千斤,迟迟无法真正指向那个“正确”的目标?
安寻的手,抬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仿佛这不是决定永恒归宿的抉择,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手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地望着那缕即将燃尽的线香青烟,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缓慢的死亡。
留下谁?对他而言,似乎并无本质区别。留下季语鸣,或许意味着那尚未完全理解的“能力”和可能的“钥匙”被埋葬。留下楚憩,一个被“遗憾”填满的灵魂,在此地永恒沉寂,倒也“相配”。留下柏淮,带走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留下江黎,带走一份或许不必要的“仁慈”与“负累”。留下钱袅袅,带走一点市井的“嘈杂”与“微光”。留下宋倾歌,带走一份过于精密的“算计”。
或者……留下自己?
这个念头,在他空茫的心湖中,只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平复。他并非没有“牺牲”的觉悟,只是……这样的“牺牲”,在这样的情境下,由这样的“选择”产生,有何意义?能改变什么?能“救赎”什么?
他早已看透,这“幻境”的一切,这“抉择”的残酷,都源于他们各自内心的“执”。不从根源上化解那“执”,任何“牺牲”都只是徒增另一份“遗憾”和“业力”,为下一个轮回的囚笼,增添新的砖瓦。
所以,他漠然。他等待。等待某个变数,或者……等待那“七魂同镇”的、彻底的沉寂。
江黎的手指,停在额前,指尖冰凉,却奇异得没有任何颤抖。她的目光,缓缓地、认真地,看过每一个人。
她看到钱袅袅眼中的混乱、算计和深藏的恐惧,看到柏淮眼中的暴戾、挣扎和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刺痛,看到楚憩那近乎“自择”的死寂平静,看到宋倾歌眼中冰冷的权衡与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看到安寻那近乎虚无的漠然,看到季语鸣那彻底崩溃的、孩童般的绝望。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了自己悬停的指尖。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这是外祖父的教诲,是她半生恪守,却也因之背负沉重罪孽的信条。
可眼下,她要“救”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病人,而是……这被困在“心念囚笼”中的七个人,包括她自己。
“救”的方式,却是要“选择”一个人,去承受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放逐。
这何其荒谬,何其残忍。
她想起外祖父最后佝偻的背影,想起那碗打翻的浓黑汤药,想起“你手上沾的,是活生生的人命”那句话。
现在,她的手指,将要沾上的,是另一个灵魂的、永恒的命运。
她不能。
她缓缓地,将悬停的手指,收了回来,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那里,除了恐惧和痛苦,还有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她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因为四周死寂,而异常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同意。”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沸油的冷水,让凝固的空气骤然波动起来。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江姑娘,你……”宋倾歌蹙眉,声音带着不赞同的冷意,“此时意气用事,于事无补。规则必须遵守,否则我们七人……”
“我知道。”江黎打断她,目光平静地迎上宋倾歌的审视,“我知道规则。我知道逾时不决,七魂同镇。可是……”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柏淮和楚憩之间停留了一瞬,“用牺牲一个人的方式,让其余人离开,这真的是‘离开’吗?我们离开的,只是这座‘空城’。可我们心里,会永远留下另一座……囚禁着同伴永恒痛苦的‘城’。那份愧疚,那份阴影,会跟着我们回去,成为新的、更沉重的‘执念’和‘囚笼’。我们……真的能‘如大梦初醒’,忘却一切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每个人心底,那层被恐惧和求生欲紧紧包裹的、不敢去深想的隐忧。
是啊,即使离开了,即使“忘了”,那份因“牺牲”他人而换来的“生”,真的能让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那份被刻意“遗忘”的罪,会不会在灵魂深处,滋生更黑暗的东西?
钱袅袅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江黎妇人之仁,想说不牺牲一个大家都得死,可话到嘴边,看着江黎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想起自己包袱里那些东西,想起江黎为她包扎的手……她竟哑口无言,只是颓然地,也将那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柏淮死死瞪着江黎,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他想吼,想骂江黎天真,想告诉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总要有人被牺牲!可当他看到江黎眼中那毫不退缩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坚定时,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楚憩那因为江黎的话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的睫毛时……他喉咙里那声怒吼,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硬生生噎在了那里,化作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楚憩依旧闭着眼,但按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江黎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他用“自毁”和“了结”构筑的心防,触碰到了某个连他自己都早已冰封的、柔软的角落。不……值得吗?为了他们这样的人……
宋倾歌的指尖,掐得更深,几乎要掐出血来。江黎的话,击中了她理智算计之下,那一直被压抑的、对“纯粹功利”的隐忧。是啊,即使计算无误,成功离开,那份“牺牲”带来的心灵负累,会不会成为她挣脱家族缚笼后,新的、更隐蔽的枷锁?
安寻空茫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向江黎,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探究,也有一丝……近乎感慨的微光。没想到,最先打破这绝望僵局的,不是他那“看透”的眼睛,也不是季语鸣那潜在的“能力”,而是这个看似温柔、甚至有些软弱的医者,那份源于本心的、近乎执拗的“不忍”与“不肯”。
“那……那你说怎么办?!”钱袅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不选,大家一起死!选了,心里留个疙瘩!横竖都是个死!你倒是给个活路啊!”
江黎沉默了。她给不出“活路”。她只是……无法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除了哭泣和颤抖,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人——季语鸣。
季语鸣依旧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个蓝布包裹,将脸深深埋在里面,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不,或许不是无知无觉。
江黎看到,他抱着包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那包裹的一角,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的莹光,在暗赭的天色下,一闪而逝。
是玉佩吗?
她猛地想起安寻的话——玉佩,是“钥匙”,是连接他们七人、或许也是连接这“幻境”某个深层真相的“信物”。
而季语鸣的“能力”,是“感觉”到这幻境的“情绪”和“规则”。
现在,七枚玉佩碎片,都在这里。
七个人的“执念”与“过往”,都已摊开。
这“终极抉择”的绝境,是否……也正是打破这“幻境囚笼”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契机?
线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点猩红的火星,在焦黑的香头上,微弱地、固执地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半柱香的时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