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美食传天下
文思豆腐在宫里传开的速度,比苏宴预想的快得多。
先是养心殿的太监来传话,说陛下今日午膳又点了那道“豆腐丝”。然后是皇后宫里的人来问,说娘娘听说了这道菜,想尝尝。再然后是几位太妃、皇子、公主,甚至驻留京城的几位外邦使臣。御膳房接连做了七天文思豆腐,每一天的份数都在增加。张御厨把这道菜列入了御膳房的常备菜单,写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写菜名的时候,苏宴站在旁边看着。老厨子的毛笔字不算好看,但“文思豆腐”四个字写得格外端正,像对待一道真正的菜。
“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张御厨写完之后问。
苏宴点头。
“文思。文火慢煮,细如发丝。”张御厨把笔搁下,看着菜单上那四个字,“好名字。菜好,名字也好。”他转过身,看着苏宴。老厨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被油烟熏了几十年之后依然没有浑浊的光。“你做这道菜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宴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一个人。他吃东西的时候,会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张御厨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菜单挂回墙上,继续去熬他的骨头汤。围裙的系带在他身后晃动着,和每一天一样。
文思豆腐传开之后的第十二天,苏宴被正式任命为御膳房掌勺。正四品。他从副掌勺到掌勺,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御膳房里没有人有异议——宫里就是这样,手艺说话,圣眷说话,其他的都是废话。他换上了新的服制,绯色圆领,银带,袖口绣着暗纹。他把那朵双生绢花从旧衣裳上取下来,别在新衣裳的衣襟上。苏婉绣的那朵“婉”也并排别着。三朵花挤在一起,在绯色的衣料上像三小簇落在晚霞上的光。
升任掌勺的当天,苏宴向张御厨提了一件事。不是请求,是想法。他想在御膳房开设一个小灶,专门研究新菜。不是给陛下做的,是给普通人做的——用寻常的食材,寻常的调味,寻常的火候,做出不寻常的味道。和他在苏记小饭馆做的事一样。
张御厨听完,沉默了很久。御膳房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张御厨看着苏宴,问:“你做了御膳房掌勺,第一件事不是给陛下做新菜,是给宫外的人做菜?”
苏宴说:“给陛下做菜的人已经够多了。给宫外的人做菜的,御膳房里一个都没有。”
张御厨没有说话。他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小灶可以开。但有一个条件。你做出来的每一道菜,老夫要第一个尝。老夫说行,才能往外传。老夫说不行,就得回炉。”
苏宴点头。“行。”
小灶开在御膳房最角落的位置,离熬高汤的大锅最远。灶台不大,只有两口锅,一张案板,和一条小板凳。苏宴把那条小板凳摆好,和萧衍在小院坐的那条一模一样的位置。他开始在小灶上做第一道菜。不是文思豆腐,不是红烧肉,是一道更简单的——炒青菜。青菜是御膳房里最普通的食材,每天送来一大筐,择出来的老叶子比留下来的嫩叶还多。
他把嫩叶一片片洗净,沥干水。蒜拍碎,干辣椒剪成小段。铁锅烧热,下油,油热之后下蒜和辣椒,香气冒出来的瞬间把青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水汽和油烟同时腾起。他手腕一抖,锅里的青菜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落回锅里的时候刚好把蒜香和辣味裹住。前后不到半柱香。
他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青菜还是青菜的颜色,碧绿碧绿的,没有被酱油染黑,没有被火候炖烂。蒜瓣炸成了金黄色,干辣椒段红艳艳地点缀其间。张御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完又夹了一筷子。
“这道菜叫什么。”
“炝炒青菜。”
“炝。”张御厨品味着这个字,“你用寻常食材做出来的,确实是不寻常的味道。”他把筷子放下。“这道菜,行。”
炝炒青菜是苏宴在小灶上做出来的第一道菜。不是最后一道。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在小灶上站一个时辰。有时候是早上,御膳房的晨光从高窗落下来的时候。有时候是深夜,御膳房里只剩下他和那锅熬了一整夜的骨头汤的时候。萧衍会来。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旧衣,袖口还沾着上次做红烧肉留下的酱色。他坐在那条小板凳上,看着苏宴在小灶前忙碌。不说话,也不写字,就是看着。和苏记小院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苏宴做出来的菜,第一口总是给张御厨尝。第二口给萧衍。张御厨尝的是手艺——火候、调味、刀工。萧衍尝的是味道——甜的、咸的、辣的、苦的。苏宴发现了一件事,萧衍吃他做的每一道菜,都会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不管那道菜是成功还是失败。有一次苏宴试着做了一道新菜,糖醋口,但醋放多了,酸得他直皱眉头。他要把菜倒掉,萧衍按住了他的手,把那盘酸得倒牙的菜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底刮干净,放下筷子。
“下次少放一勺醋。”
苏宴看着他。“这么酸你也吃得下。”
“你做的。”萧衍说。然后他站起来去洗碗,深蓝色旧衣的背影蹲在井边,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显出两道利落的弧线。苏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蹲在井边的那个影子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开始擦灶台。灶台上的油渍被擦干净之后,他把抹布洗了晾好。然后走到井边,蹲下来,把萧衍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
“明天做糖醋里脊。少放一勺醋。”
萧衍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好。”
小灶开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苏宴做了一道菜。不是炒青菜那样的家常菜,是一道他从现代带来的菜。宫保鸡丁。这个世界没有宫保鸡丁,没有花生米和鸡丁一起炒的吃法。他用了御膳房里能找到的最接近的食材——鸡胸肉切丁,用料酒和淀粉抓过。花生米是周伯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颗粒饱满,红皮薄薄的。干辣椒剪成段,花椒用刀背碾碎。葱切段,姜蒜切片。调一碗料汁——酱油、醋、糖、水淀粉,比例是他反复试过的。
热锅凉油,花生米先炸脆,捞出来。鸡丁滑油,变色即出。留底油,下花椒、干辣椒,炒到香气呛鼻。下葱姜蒜,下鸡丁,下料汁。大火快炒,料汁收浓的瞬间把花生米倒进去,翻匀,出锅。全程不过一碗茶的工夫。
张御厨夹起一块鸡丁,放进嘴里。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最后他放下筷子。
“这道菜叫什么。”
“宫保鸡丁。”
“宫保。”
苏宴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张御厨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这道菜,行。”
宫保鸡丁传出去的速度比文思豆腐还快。不是因为它是御膳房掌勺的新菜,是因为它好吃。花生米酥脆,鸡丁嫩滑,料汁是甜酸口,带着花椒和干辣椒的麻与辣。几种味道撞在一起,谁也不压谁,像一院子的人在槐树下吃饭,筷子碰筷子,热闹但不乱。先是御膳房的人学会了,做给自己吃。然后传到宫里各处的厨房,太监宫女们都吃上了。再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了宫外。
一个月后,苏宴休沐日出宫,去城南看苏明和苏婉。他穿着寻常的布衣,走在城南的街市上。街口的面摊还在,周伯的梨汤摊还在,苏记小饭馆的招牌被擦得干干净净。苏明站在灶台前炒菜,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腕一抖,锅里的菜翻了一个身。和苏宴教他的一模一样。
苏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见店里有人在点菜——宫保鸡丁。苏明应了一声,从案板上拿起鸡胸肉开始切丁。刀工还不算熟练,但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苏宴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巷口的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一盏油纸灯笼,和周婶中秋夜挂的那盏一样。他走到槐树下站住,仰头看着那盏灯。
宫保鸡丁。从他站在小灶前炒出第一锅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已经传到了城南,传到了苏记小饭馆的菜单上,传到了一个十一岁男孩的刀下。
“你在这里。”
苏宴回过头。萧衍站在巷口,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旧衣,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块豆腐,一把水芹。他走过来,站在苏宴旁边,也仰头看着槐树上那盏灯。
“小明在做宫保鸡丁。”苏宴说。
“你教的。”
“我只教了御膳房的人。”
萧衍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菜是怎么传出去的——御膳房的人学会了一道好吃的菜,会教给在别处当差的同乡。同乡学会以后,会教给家里人。家里人开着小饭馆,会把这道菜写上菜单。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宫城深处的御膳房,穿过甬道、宫门、街巷,一直延伸到城南这间挂着“苏记”招牌的小饭馆。苏宴看着那盏灯。
“我想做一件事。”
萧衍看着他。
“把我会的菜,都教出去。不是只教给御膳房,是教给所有想学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和他在苏记小院说“以后天天都有饭吃”时一模一样。“御膳房关不住一道宫保鸡丁。也关不住文思豆腐,炝炒青菜,红烧肉,板栗烧鸡。菜是做给人吃的,不是供在宫里的。”
风吹过来,把槐树枝头那盏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光在青石板路上摇碎了一地。萧衍把竹篮换到左手,右手握住了苏宴的手。
“你想怎么做。”
苏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萧衍的手背上沾着一片水芹叶子,嫩绿的,贴在他虎口那道握刀磨出来的茧子上。
“开一门课。不收束脩,不限出身。只要想学,就来。”他停了一下。“在御膳房开。”
萧衍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槐树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一圈,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滑过。
“御膳房是给朕做饭的地方。”他用的是“朕”。
苏宴抬起头看着他。“御膳房是给你做饭的地方。但菜不光是给你一个人吃的。红烧肉是甜的,因为你要吃甜的。但别人可能要吃咸的、辣的、酸的。你吃过的东西,天下人还没有吃到。”他把萧衍手背上那片水芹叶子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让天下人都吃到。这是我想做的事。”
萧衍看着他掌心里那片水芹叶子。嫩绿的,边缘有一点发黄的痕迹。然后他伸手把叶子拿起来,放进了自己袖口里。
“朕准了。”
三天后,“御厨学堂”的牌子挂在了御膳房旁边一座偏院里。院子不大,能摆下十张案板、十口灶。案板和灶台都是苏宴和张御厨一起挑的,不是御膳房里最好的,是最耐用的。案板是柳木的,刀砍上去有弹性,不伤刀刃。灶台是砖砌的,烟囱通到院墙外面。
第一批学徒一共十二个人。有御膳房里的年轻厨子,有从宫外招来的平民子弟,有苏明。苏宴把苏明带进宫的那天,苏明站在御厨学堂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御厨学堂”四个字是萧衍题的,笔画端正,力透纸背。和他在木板上写“甜的”时一模一样。
苏明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大哥,我在这里学什么。”
苏宴把一条围裙递给他。“从头学。切菜,烧火,熬汤。”和他在苏记小院里教苏明的第一课一模一样。
苏明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苏宴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刻着“苏记”的刀。
“第一课,切萝卜。不是切片,不是切丝,是切掉萝卜上所有不能吃的部分,只留下最好的。皮,要削得薄。头尾,要切得干净。筋络,要剔掉。留下的是干干净净的萝卜。这是做菜的第一步。不是学会做什么,是学会不做什么。”
苏明接过刀,低下头,开始削萝卜皮。刀很沉,他的手还不够稳,第一刀削得太厚,把一大块萝卜肉带了下来。他看着那块被浪费的萝卜肉,嘴唇抿紧了。
苏宴把那块萝卜肉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盆里。“这块不做菜。熬汤用。没有一块萝卜会被浪费。记住。”
苏明用力点头,继续削第二刀。这一次薄了。
御厨学堂开课的第七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张御厨走进院子的时候,学徒们正在练习切萝卜。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案板上堆着萝卜皮、萝卜头、萝卜尾,中间的盆里是削好的、干干净净的萝卜芯。苏宴站在他们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最末尾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苏明的位置。苏明的案板上,萝卜皮削得薄厚均匀,萝卜芯方方正正。
张御厨站在院子门口看完了这一幕,然后走进来,在苏宴旁边站定。“老夫来学。”
苏宴转头看着他。张御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你是御膳房的总厨。”
“总厨也是厨子。厨子就要学新菜。炝炒青菜老夫会了,宫保鸡丁也会了。你还有多少菜没教。”张御厨把围裙系上,站到一张空案板前,拿起一根萝卜。“老夫从切萝卜开始学。和这些孩子一样。”苏宴看着他。老厨子的手很稳,削皮的时候刀贴着萝卜的弧度走,削下来的皮薄得透光。和那些学徒不一样——但他说,和他们一样。
苏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萝卜切完,今天教做红烧肉。甜的。”
张御厨的刀停了一瞬。“好。”
御厨学堂开到第三十天的时候,第一批学徒结业了。十二个人,从切萝卜开始,学会了炝炒青菜、麻婆豆腐、红烧肉、宫保鸡丁、文思豆腐。他们把学到的菜带回自己来的地方——有人回到御膳房,有人回到宫外的酒楼,有人回到街边的小摊。苏明回到苏记小饭馆,菜单上多了三道新菜。炝炒青菜,三文。麻婆豆腐,五文。文思豆腐,八文。他在菜单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大哥教的。”
周婶告诉他,加这行字不好算账。苏明想了想,没有划掉。
御厨学堂开到第四十五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不是坏事,是苏宴完全没有想到的事。邻国使臣来访,在觐见时提出,想见识一下本朝的御膳。不是正式的国宴,是一场比试。使臣带来了一位厨师,据说是他们国中最好的。萧衍坐在御座上,听完使臣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殿下站着的使臣,看着使臣身后那个穿着异国服制的厨师。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殿外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御膳房的方向。
“准。”
消息传到御膳房的时候,苏宴正在小灶前试一道新菜。张御厨走进来,把话带到了。御膳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苏宴。苏宴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在案板上,把锅刷干净,把灶台擦干净,把刀收好。然后他解下围裙。
“比什么。”
“使臣带来的厨师,最擅长做鱼。一道鱼,比刀工、火候、味道。”
苏宴点了点头。他走到水缸边,从里面捞出一条鲫鱼。不是御膳房里养的那些名贵鱼种,就是最普通的鲫鱼,和在苏记小院时萧衍第一次学杀鱼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鱼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鱼鳞纷飞。鱼腹剖开,内脏完整取出。鱼鳃挖出,不伤鱼头。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深浅一致,间距相等。整条鱼处理完,他前后用了不到一碗茶的工夫。他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盆里,洗了手。
张御厨看着他。“你用什么鱼。”
“鲫鱼。”
“使臣带来的厨师,用的是他们国中特产的银鳞鲈鱼。肉质比鲫鱼细嫩,刺少。”
“我用鲫鱼。”苏宴把刀擦干净,插回刀套里。“我只会用鲫鱼做那道菜。”
比试设在御花园的水榭。两张案板,两口灶,两套刀具。使臣带来的厨师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材精瘦,手指修长。他处理银鳞鲈鱼的时候,动作很快,刀法华丽,鱼片在他刀下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几乎透明。他把鱼片铺在盘中,摆成一朵牡丹的形状,上锅蒸。火候精确,出锅时鱼片恰好卷曲,花瓣的形状栩栩如生。淋上他带来的特制酱汁,整道菜像一件工艺品。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赞叹。
苏宴站在自己的案板前,把那条鲫鱼从盆里捞出来。他没有切片,没有摆盘。整条鱼,三刀花刀,抹上盐和料酒,腌了片刻。铁锅烧热,下油。油热之后,他拎着鱼尾,把鱼滑进锅里。“滋啦”一声,鱼皮在热油里迅速收缩,变成金黄色。他没有翻动,只是倾斜锅身,让热油均匀地浸过鱼身。鱼皮煎脆之后,他把鱼盛出来。留底油,下葱姜蒜、干辣椒、花椒。香气呛起来的时候,他把鱼放回去,沿着锅边淋入一碗调好的料汁。酱油、醋、糖、水淀粉,比例是他从小院时期就反复校准过的。大火收汁,汁液浓稠地裹住鱼身。出锅。鱼形完整,鱼皮酥脆,酱汁红亮。
他把鱼放在盘中。没有摆盘,没有装饰。就是一条鱼。
两道鱼同时端到御座前。使臣的厨师先呈上他的清蒸银鳞鲈鱼。鱼片如牡丹盛放,酱汁清澈见底。萧衍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嚼了,放下筷子。没有表情。
苏宴端上他的鱼。鲫鱼,整条,糖醋口。萧衍看着那条鱼,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皮酥脆,鱼肉嫩滑,酱汁甜酸适中,花椒的麻和干辣椒的辣在甜味之后慢慢浮上来,像暮色从巷口漫进来。他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筷子。
“朕吃过这道鱼。”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水榭都安静下来。他看着殿下所有人,看着使臣,看着使臣的厨师,看着苏宴。“在宫外。在一间只有四张桌子的饭馆里。那时候朕还不是朕,是一个哑巴。”他顿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苏宴身上。“做这道鱼的人,救了朕的命,缝了朕的伤,做了朕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今天他把这道鱼做给使臣尝。不是比试,是请客。”
水榭里静得像一池冻住的水。使臣的厨师放下手中的盘子,向苏宴欠身。不是认输,是敬。苏宴欠身回礼。
那天晚上,御厨学堂的院子里亮着灯。苏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那口小灶。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砂锅里炖着明天要用的骨头汤。萧衍坐在他旁边。
“你今天做的那条鱼,和在小院时做的第一道糖醋鱼一样。”
“嗯。多放了半勺糖。”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吃出来了。”
苏宴用长勺慢慢搅动着锅里的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我把糖醋鱼的做法教给学堂的学徒了。他们学会以后,会带回自己来的地方。以后,很多地方都能吃到这道鱼。”
萧衍看着他。“你不怕别人学会了,你的鱼就不稀罕了。”
苏宴搅汤的手停了一下。“菜是做给人吃的。吃的人越多,菜就越值。不是越少越值。”他把长勺放下,转过身看着萧衍。灶火的光把他的脸映成一明一暗的两半,光的那半,眼角有一点极细的笑纹。“我从小院带来的东西,虾皮末,烧了。木板,在怀里。刀,在手里。你,在旁边。这些是我的。菜不是。菜是所有人的。”
萧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新茧和旧茧叠在一起。
御厨学堂的牌子挂在院门上,被灶火和月光同时照着。“御厨”两个字是萧衍题的,“学堂”两个字是张御厨题的。两种字迹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
从这一天起,文思豆腐、宫保鸡丁、炝炒青菜、红烧肉、糖醋鱼——所有苏宴在小灶上做出来的菜,从这座偏院开始,沿着看不见的线,流向宫外,流向街巷,流向每一间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饭馆。像骨头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像槐树叶子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灶膛里的炭火被灰盖住了,但温度一直都在。
苏记小饭馆的菜单上,苏明在那行“大哥教的”旁边,又加了一行字——“现在,也是我们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