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小饭馆开张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整条巷子都香了。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闻一鼻子就散了的香。是那种有重量的香——五花肉在砂锅里炖了整整一个半时辰,酱色渗进每一丝肉纤维里,肥肉部分被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整块肉会微微发颤,像一块被煮化的晚霞。冰糖炒出的糖色裹在肉皮上,亮汪汪的一层,光看着就能让人咽口水。
苏婉把脸埋在碗里,吃得头都不抬。苏明夹了一块又一块,每次都要在碗边停一下,像是在做心理斗争要不要把最后一块留给大哥,但筷子总是不听使唤地往自己嘴里送。周伯和周婶也被叫来了,周婶吃完第一块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和喝鱼汤那天一模一样的话:“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萧衍吃了三碗饭。
准确地说,是三碗半。最后那半碗是苏宴把自己碗里的饭拨给他的。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饭,把砂锅里最后一点肉汁浇在饭上,拌开了,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苏宴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次穿越也没那么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穿越——从现代社会穿到这个没电没网没燃气灶的古代王朝,带着两个瘦成豆芽菜的弟妹,住着漏雨的破房子,被地痞砸过碗,被商会盯上过,发了一场烧差点把命搭进去。然后他现在坐在灶台边,看着一个嗓子上有勒痕、肋下缝着七针的男人拌着肉汁吃第三碗半的饭,觉得日子“没那么糟”。
苏宴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这回没有灶火可以推锅,他只能假装是红烧肉的热气蒸的。
“大哥。”苏明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想跟你说个事。”
苏宴看着他:“说。”
“咱们的面摊,每天最多卖五斤面。再多你就揉不动了,炉子也放不下,客人还得站着吃。下雨天就得停,天一冷面凉得快,味道也打折扣。”苏明条分缕析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我这几天算了笔账。”
苏宴低头看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堆数字和符号,是苏明自己琢磨出来的记账方式。每天的用面量、收入、成本、天气对客流的影响,甚至还有不同时辰的客流量分布。虽然粗糙,但逻辑清晰。
十一岁。这孩子才十一岁。
“所以你的意思是?”苏宴问。
“咱们盘个店吧。”苏明说,眼睛亮亮的,“巷口那家馄饨铺子前两天贴了转租的告示,我问过了,月租一百文。铺面不大,能摆四张桌子,但好歹有个屋顶,下雨天也能做生意。而且有灶有烟囱,大哥你可以多做几个菜,不用光卖面。”
苏宴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萧衍。
萧衍正在把最后一口拌了肉汁的饭送进嘴里。他咽下去之后,迎上苏宴的目光,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可行。”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位置好。人流大。四张桌子够用。”
苏宴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萧衍说的是“位置好,人流大”——这是做生意的判断,不是随口附和。这个人不只会握刀,他还懂选址、看人流、算容量。一个侍卫,懂这些?
他没问出口。只是把目光从木板上收回来,点了点头。
“明天去看铺子。”
苏记面摊升级成苏记小饭馆,用了三天。
第一天看铺子、交定金。第二天简单收拾、置办家伙。第三天挂牌开张。
铺面确实不大,进门四张方桌,每张配四条长凳,挤一挤能坐十六个人。厨房在后头,比家里那个土灶强了不止一点——正经的砖砌灶台,两口铁锅,一个烟囱,还有一面朝街的窗户可以当出餐口。苏宴站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灶台的台面,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砖面。
他在现代站过的厨房,最小的也比这个大十倍。但这一刻,他摸到那块砖面的触感,比摸到任何进口厨具都踏实。
因为这是他的。不是老板的,不是酒店的,是他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
开张那天是个晴天。
苏宴天不亮就到了店里。苏明和苏婉也跟着来了,一个擦桌子摆凳,一个往每张桌上放筷筒。周伯和周婶也来了,周伯在门口支了个小摊继续卖梨汤,和苏记饭馆形成联动——进店吃饭的客人买梨汤便宜一文,买了梨汤的客人进店吃饭送一小碟泡菜。这个主意是苏明想出来的,苏宴听完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说了句“有出息”。
萧衍也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裳——苏宴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大概是那几次“外出”的时候顺便办的。衣襟上依然别着那朵蔫了的野花,苏婉看见了,又摘了一朵新鲜的给他换上。萧衍蹲下来双手接过,郑重地别在扣眼里。小姑娘高兴得满院子跑了一圈。
巳时初刻,苏宴把门板卸下来,挂上那块花了二十文钱请巷口代书先生写的招牌——“苏记”。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黑漆木板上用朱砂写着端端正正的楷书。
他把招牌挂上去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苏明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苏宴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怎么了?”
“爹以前说过,想开一家自己的店。”苏明的声音有点发闷,“他到走都没开成。”
苏宴的手紧了紧。
“现在开了。”他说。
苏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第一个客人是那位从面摊时期就天天来的大姐。她今天没拎菜篮子,而是带了一大家子——丈夫、两个孩子,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六个人挤满了一张桌子,大姐豪气地把菜单上仅有的四个菜全点了一遍。
菜单也是苏明的主意。一块刨光的木板,用炭条写着今天的菜:阳春面(三文)、红烧肉(十二文)、麻婆豆腐(五文)、清炒时蔬(两文)。字体歪歪扭扭的,是苏宴自己写的——他的毛笔字在这个世界大概属于“勉强能认”的水平。
萧衍看到菜单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字需练。”
苏宴面不改色地把木板挂上去:“能看懂就行。”
红烧肉第一个端上桌。苏宴用的是今天早上去市集亲自挑的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皮薄肉厚,用手指按下去能弹回来。他挑肉的时候肉铺老板看了他半天,说“年轻人,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这么挑肉的”。苏宴问第一个是谁。老板说了一个名字,是城里最有名的酒楼的大厨。
肉切成两寸见方的块,先焯水去腥,再下锅煸出油。炒糖色的时候苏宴格外小心,这个世界的糖是土法熬的蔗糖,杂质多,火候差一点就会发苦。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变色——从浅黄到琥珀,从琥珀到枣红,在即将变黑的那一瞬,他把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糖色裹上肉块,整个厨房炸开一股焦甜的香气。
萧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宴炒糖色的全过程。他注意到苏宴在糖色变色的那一瞬间,呼吸是屏住的。那不是紧张,是专注。是一种把全部感官都调动起来、和时间抢分寸的专注。
和握刀杀人时的专注,完全不一样。
萧衍靠在门框上,目光从灶台移到苏宴的侧脸上。厨房里的热气把苏宴的额发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他正在往砂锅里加水,动作不紧不慢,水面刚好没过肉块。盖上锅盖之前,他又加了一勺黄酒、两片姜、一小块桂皮。
然后他把火调到最小,直起腰,呼出一口气。
一抬头,正对上萧衍的目光。
“看什么?”苏宴问。
萧衍在木板上写:“看火候。”
苏宴看了一眼灶膛里稳定的文火:“火候没问题。”
萧衍又写:“不是那个火候。”
苏宴没再接话,转过身去切豆腐。但萧衍看见他的耳廓在热气里慢慢红了一小圈,像灶膛边上被烤暖的砖。
红烧肉炖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中间苏宴揭了三次锅盖,第一次加盐,第二次调整火候,第三次收汁。每次揭盖的时候,那股酱香混着焦糖甜的气息就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飘过半条街。
于是开业第一天,苏记小饭馆爆满。
四张桌子根本不够坐。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有人打包带走,有人从隔壁街闻着味道找过来,到了之后发现要等位,居然真的就站在门口等。周伯的梨汤也被带动得卖了个精光,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苏宴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苏明跑堂跑到腿软,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苏婉负责收钱,抱着那只装铜钱的小布袋,找零的时候一枚一枚数得认认真真,怕数错了,数完还要再数一遍。周婶在后厨帮忙洗碗,手泡在井水里冻得通红,嘴里却一直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谣。
萧衍站在出餐口和厨房之间的位置。他没有固定的活儿,但哪里缺手他就出现在哪里。苏明端不过来的菜他接过去端,苏婉算不清楚的账他帮着算,周婶够不着的碗他伸手取下来。他不能说话,但他在这个小小的、拥挤的、热气蒸腾的空间里,像一根无声的轴。
午后,人潮终于缓下来。苏宴从灶台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酱汁,手指被热锅烫了一个小泡,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然后他看见萧衍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
白水。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好的,放在出餐口的台面上,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腌萝卜。
苏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低头看见那碟腌萝卜——切得极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几粒花椒。是萧衍切的。
“你切的?”他问。
萧衍点头。
苏宴夹了一片送进嘴里。酸咸适中,脆生生的,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轻轻炸开。好吃。
“跟谁学的?”
萧衍在木板上写:“看你做过一次。”
苏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这道腌萝卜他只做过一次,是搬进小院第三天的时候随手腌了一罐当小菜。萧衍那时候刚到,伤还没好,躺在草堆上半昏半醒。就那一次,他记住了。
傍晚,苏记小饭馆第一天营业正式收工。
苏明把门板装上,苏婉把筷子一根一根擦干净插回筷筒里。苏宴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今天收的铜钱倒在一个竹筐里,三个人围着数。
一百八十文。净利,不含本钱。
苏明数完最后一把铜钱,愣愣地看着竹筐里那座小小的铜钱山,忽然不说话了。
苏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大哥。”苏明的声音有点发闷,“爹要是还在就好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苏婉也停下了擦筷子的手,低下头,小手在围裙上绞来绞去。
苏宴把竹筐放在一边,伸手把弟弟妹妹一边一个揽过来。
“爹不在,大哥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以后的日子,大哥替爹看着你们。谁都不能欺负你们。”
苏婉“哇”的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苏宴怀里。苏明没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萧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苏宴的背微微弓着,把弟弟妹妹完全拢在怀里,像一只护崽的鸟。
萧衍转过身,走出了厨房。
他走到店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着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暮色正在从巷口往这边蔓延,把青石板路染成深灰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这座城池正在结束它平凡的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朵明黄色的野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和上一朵一样。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板和炭条。翻了半天,木板正反两面都写满了,找不到空的地方。他把木板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在正面的边角处找到一小片空白,写了几个字。
字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朕也想有人这样护着。”
他把木板收回怀里,仰起头,看着暮色里最后一线天光。
身后传来苏宴的脚步声。
“你在这儿干什么?进来吃饭了。”
萧衍转过身。苏宴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脸上沾着一道酱汁的痕迹,头发被热气蒸得乱糟糟的。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朝萧衍伸过来。
“今天忙坏了吧。走,我给你留了一碗红烧肉,藏在柜子里,没让小明发现。”
萧衍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今天被热油溅到的小泡,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酱色,掌心的纹路被经年的劳作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覆。是握。五指穿过苏宴的指缝,扣住,收紧。掌心贴着掌心。酱色和薄茧贴在一起。
苏宴愣了一下。他没有抽手,也没有握回去,就那样被握着手,站在厨房门口。暮色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你……”
萧衍松开手,从他身侧走进厨房。走到灶台边,打开柜门,端出那碗红烧肉,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开始吃。
吃得认认真真。一粒米都不剩。
苏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高大的背影。手里的触感还没散,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那只手扣住他的方式,和杀鱼时握刀的方式完全不同。杀鱼是精准、利落、不留余地。握他的手是——小心翼翼。
对。小心翼翼。像握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苏宴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他走进厨房,在萧衍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从那碗红烧肉里夹了一块,放进萧衍碗里。
“多吃点。今天切萝卜切得不错。”
萧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两个人对坐在小小的厨房里,中间隔着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白饭。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灶火和油灯的光,暖黄色的,把整间厨房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
苏明从门口探进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背影,又把头缩回去了。
苏婉拽着他的袖子小声问:“二哥你怎么不进去?”
苏明把妹妹拉走,压低声音说:“别吵。大哥和哑巴哥哥在吃饭。”
“那我们也去吃呀。”
“明天再吃。”苏明拉着她往店堂走,“今天让他们两个人吃。”
“为什么呀?”
苏明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透出的暖光,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大哥和萧衍对坐在灶台边,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一刻的厨房,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满。
苏记小饭馆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关门的时候,苏宴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苏记”两个字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但木板的轮廓还在,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出一道深色的边。
他的店。他的招牌。他的厨房。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一天,有了一张写着“苏记”的招牌,有了一间能摆四张桌子的小饭馆,有了两个每天叫他“大哥”的弟妹,有了周伯周婶这样的邻居。
还有了一个会在木板上写“甜的”两个字的人。
苏宴把门锁好,转过身。萧衍站在巷子里等他,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的剪影。衣襟上那朵明黄色的野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苏宴知道它在那里。
“走。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在深巷里回荡着,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节拍。
苏宴走在前面。萧衍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两个人就并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