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前朝遗影,姬茸藏深仇
暴雪压得梅枝低垂,整片梅隐山庄都沉在一片死寂的寒白里。西侧耳房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三人脸色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疑云。
顾清寒将从静舍地面拾起的发丝轻轻放在桌角,那缕细发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弧度、质地都与姬茸笼在轻纱下的发丝高度吻合。风箫指尖抵着桌面,酒葫芦静置一旁,往日的醉意荡然无存,只剩深沉的凝重。
“凌苍澜的死,绝没有那么简单。”风箫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我重返过静舍,仔细看过他的死状——牵机寒影毒发会有半个时辰的煎熬,气息紊乱、血脉逆行,可他死得太过干脆,像生机被一瞬截断。”
雪铃坐在榻边,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波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刻的真相,却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听着线索被一点点拼凑。
顾清寒眉头紧锁:“风道友是说,凌苍澜先是中了沈夫子的牵机寒影,而后……被人近身补刀,彻底断了生机?”
“十有八九。”风箫点头,目光落在那缕发丝上,“这发丝不会凭空出现,姬茸一定在他濒死时靠近过静舍。可她与凌苍澜无冤无仇,为何要冒险补刀?除非……两人之间,藏着我们不知道的死仇。”
“死仇?”
顾清寒与雪铃同时抬眼。
风箫沉叹一声,道出一段被岁月掩埋的江湖传言——并非宫廷正史,只是江湖人口口相传的秘闻:“二十年前,江湖与朝堂界限未清,前朝姬氏一脉曾掌控半壁江山,势力遍布朝野,连武林宗门都要避让三分。后来,凌苍澜之父以‘姬氏勾结邪道、祸乱天下’为由,起兵清剿,一夜之间,姬氏府邸血流成河,皇族亲眷几乎尽数被斩。”
“江湖一直有传言,凌氏上位的第一块垫脚石,就是姬氏满门的鲜血。而凌苍澜,当年正是随父出征、亲手参与清剿的少年将领。”
话音落下,耳房内一片死寂。
顾清寒心神巨震:“你是说……姬茸,她是姬氏遗脉?她与凌苍澜,是灭国亡族的世仇?”
“只是传言,未可全信。”风箫语气谨慎,“但江湖流言,从不会空穴来风。若姬茸真是姬氏残留之人,那她潜入梅隐山庄,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一路追着凌苍澜而来,复仇之心,早已藏了十年。”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接。姬茸终年不离身的轻纱、从不与人亲近的孤冷、眼底化不开的寒意、静舍现场遗落的发丝……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是为复仇而来。凌苍澜中剧毒濒死,她趁机补刀,既报了血仇,又借沈夫子的毒术全身而退,堪称天衣无缝。
“可我们没有实锤。”顾清寒按住眉心,心头沉重,“发丝只能证明她到过现场,不能证明她动手。补刀之说,终究只是推断。”
风箫颔首:“不错。此事只能暂时存疑,不可贸然定论。但姬茸身上,必定藏着凌苍澜之死的关键。我们必须找她当面求证。”
三人议定,踏着积雪,往姬茸独居的冷香小筑而去。小筑孤立在梅林边缘,门窗紧闭,透着拒人千里的冷寂。
顾清寒轻叩门扉,片刻后,门轴轻响,姬茸一身白衣立在门内,帷帽轻纱遮面,周身气息冷得像窗外的寒雪。
“姬姑娘,我们有一事请教。”顾清寒拱手,语气沉稳。
姬茸淡淡侧目,并未让开道路:“与凌苍澜有关?”
她的直白,让三人微怔。
风箫上前一步,语气锐利却留有余地:“姬姑娘,江湖有传言,你与凌氏有灭国亡族之仇。凌苍澜死时,你曾靠近静舍,我们怀疑……他濒死之际,被人补刀断气。”
没有直接指认,只点出传言与疑点,把话语权抛给她。
姬茸周身气息骤然一凝。那一瞬间,轻纱下的目光冷得刺骨,带着亡国遗脉独有的苍凉与锋芒,却又转瞬即逝,恢复成往日的淡漠。
她没有承认自己是姬氏遗脉,也没有断然否认,只是语气冷寂地开口:“江湖传言,真真假假,我懒得辩解。我与凌苍澜,的确有仇,仇深似海。”
她坦然承认仇恨,却对补刀杀人一事,不置可否。
“静舍的发丝,是我的。”姬茸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我确实去过。我赶到时,他已中毒倒地,奄奄一息。我站在窗外,看着他断气,仅此而已。”
她半真半假,滴水不漏。承认发丝,承认到场,承认仇恨,却坚决不承认动手补刀。
“你未曾出手?”顾清寒追问。
“我恨他,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姬茸声音微冷,带着真切的恨意,“但我若要杀他,必是明刀明枪,一剑穿心,不会用这种暗中补刀的手段。”
她语气坦荡,恨意真切,竟让人生不出太多怀疑。可顾清寒三人心中,那丝疑虑依旧未消——她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早已备好说辞。
更让他们在意的是,姬茸自始至终,只提“复仇”,绝口不提《霁雪神功》。她潜入危机四伏的梅隐山庄,冒着被沈夫子、暗卫、庄主多方察觉的风险,真的只是为了看着仇人死?
没有一个人相信。
风箫目光锐利如刀,却也找不到破绽,只能沉声道:“姬姑娘,庄内杀机已现,沈夫子察觉到我们查案,正在布杀局。你身份特殊,又与凌苍澜有仇,务必小心。”
姬茸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缓缓合上了门。
门扉关闭,隔绝了内外视线,也将她真实的心思,彻底锁在小筑之内。
廊下,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说出口的疑虑。——姬茸在说谎。——她一定隐瞒了什么。——补刀杀人,她有足够的动机、时机与能力。
可没有实锤,一切都只是推断。
“她没承认,但也没完全撇清。”顾清寒低声道,“凌苍澜之死,她必定脱不了干系。只是我们没有证据,不能定案。”
“她还藏了心思。”风箫眼神深邃,“她留在山庄,绝不只是为了看凌苍澜送死。我敢断定,她的目标,最终还是**《霁雪神功》**。”
雪铃轻轻点头,怯生生开口:“那……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查她吗?沈夫子那边,已经快要动手了。”
“双线并行。”风箫当机立断,“沈夫子的毒局是明刀明枪,必须优先应对;姬茸这边,暗中盯梢,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她藏得再深,总会露出马脚。”
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梅林深处。
而冷香小筑内,姬茸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绝美冷艳的脸。她走到窗边,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悲戚,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与野心。
“补刀又如何?没补刀又如何?”“凌苍澜已死,仇已报一半。”“沈夫子乱得越厉害,我越容易拿到神功。”“顾清寒他们太天真,真以为我只为复仇?”
她轻轻抚摸袖中短剑,指尖泛白。复国之念,神功之欲,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有半分消减。梅隐山庄这场乱局,她才是最沉得住气的猎手。
窗外暴雪再落,梅林簌簌作响。前朝遗影浮出水面,世仇传言坐实,补刀疑云未散,神功野心暗藏。沈夫子的毒爪已至,姬茸的深仇未露,真凶依旧悬于迷雾。
顾清寒走在风雪中,心头愈发沉重。他曾坚信的是非黑白,在这层层谎言、阴谋、仇恨与野心之下,彻底模糊。侠义的轮廓,在这座冰封的山庄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