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暴雪封庄，儒生死雪下
惠痴和尚暴毙的阴云还压在梅隐山庄的上空，一夜寒更，竟将天地都冻得发僵。檐角灯笼结了薄冰，光影昏沉，满地梅瓣被夜露冻得硬脆，踩上去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顾清寒整夜未眠，守在桌前紧握软剑，神经绷到极致。雪铃安安静蜷缩在床榻，呼吸轻浅，依旧是那副怯弱无害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丝冷寂——她知道，这山庄的天，要变了。
天刚蒙蒙亮，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喊，突然冲破了山庄的死寂。
“放我出去！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死——！”
是姜川。
顾清寒心头一紧，立刻推门而出。只见西侧回廊上，姜川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手里的折扇早被扔在地上，疯了一般冲向山庄大门。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昨夜的凶案早已将他吓破了胆，惠痴和尚狰狞的死状，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他眼里，这山庄早已不是藏着神功的秘境，而是索命的囚笼。
“我不抢神功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放我出去！”姜川嘶吼着，声音嘶哑破音，手脚并用地拍打着朱红大门，“再待下去我们都会死！都得死！”
凌苍澜快步走出，紫袍凝霜，面色冷沉：“姜先生，庄内戒严，凶手未明，此刻外出，只会更加凶险！”
“凶险？留在这儿才是等死！”姜川疯癫回头，眼神涣散，指着众人破口大骂，“你们都是凶手！都是魔鬼！我要回家！我要活下去！”
沈夫子立在阶下，白须覆着薄霜，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风箫斜倚老梅树，酒葫芦凑到唇边，醉眼淡淡扫过大门，只轻轻叹了一句：“蠢人。”
姬茸依旧隐在阴影里，帷帽轻纱微动，漠然看着这场闹剧，仿佛生死都与她无关。
雪铃紧紧拽着顾清寒的衣袖，小脸吓得发白，小声道：“公子，姜先生好吓人……外面那么冷，他出去会冻坏的……”
顾清寒眉头紧锁，心中不安愈盛。昨夜寒气异常刺骨，入山路径本就险峻，这般疯跑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他正要上前阻拦，姜川却猛地发力，竟撞开了庄客的阻拦，一把推开了山庄大门。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门外，不是山路，不是林野。
是漫天暴雪。
狂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入，冰寒刺骨，顷刻间便吹得人肌肤生疼。一夜之间，苍山大雪封山，天地皆白，厚厚的积雪早已堵死了所有出路，放眼望去，一片冰天雪地，连半条路径都看不见。
“不……不可能……”姜川僵在门口，望着无边暴雪，脸上的疯癫瞬间化为绝望。
他后退不得，前行无路。
“回来！”顾清寒失声低喝。
可姜川早已被恐惧逼得丧失理智，他嘶吼一声，抱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一头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身影很快便被白茫茫的雪雾吞没。
众人追到门口，只听见风雪中传来几声越来越微弱的惨叫，随后便彻底归于死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风箫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淡淡开口：“不用追了，死了。”
凌苍澜面色沉冷，沈夫子眼底漠然，姬茸依旧无声。顾清寒心头一片冰凉，他虽不喜姜川的虚伪胆小，却也不忍见他这般惨死于暴雪之中。
雪铃靠在顾清寒身侧，小声怯怯道：“都说了外面冷……非要跑出去，这下……”
她话语未尽，却满是不忍。
庄客奉命冒雪寻尸，足足半个时辰，才在山庄外三里的梅林边，找到了姜川的尸体。
他被冻在厚厚的冰层之中，身子蜷缩成一团，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整个人被暴雪冻得僵硬，如同一块冰雕，触目惊心。
可当众人凑近看清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冰层之下，姜川的胸口位置，竟透着一缕极淡、极暗的红。
不是冻伤形成血色，而是像血渗入冰中，又被瞬间封冻，成了一抹诡异的暗红印记，在纯白冰雪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他不是冻死的？”一名庄客声音发颤。
顾清寒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冰层，寒意刺骨。那缕暗红藏得极深，被厚冰包裹，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心头猛地一沉——姜川跑出山庄时，虽疯癫，却并无外伤，怎会在冰层下留有血迹？
风箫也收敛了几分醉意，俯身凝视那缕暗红，眉头微蹙：“暴雪封山是天意，可这血痕……不对劲。”
沈夫子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暗红印记上，指尖微微一捻，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却很快掩饰过去：“许是奔跑时内伤迸发，血溢胸腔，被冻住罢了，不必大惊小怪。”
“内伤？”凌苍澜看向沈夫子，眼神锐利，“姜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何来内伤？”
沈夫子一时语塞，脸色微沉。
雪铃站在顾清寒身后，悄悄抬眼望向那具冰封的尸体，眼底怯意之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暴雪封庄，不是意外。
暗红血迹，更不是偶然。
姜川以为跑出山庄就能活命，却不知，从他踏入梅隐山庄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顾清寒站起身，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又看了看冰层中那抹诡异的暗红，只觉一股寒意浸透骨髓。
惠痴和尚被毒杀，姜川冻毙于暴雪，冰层下暗藏血迹。
一桩接一桩的死事，根本不是巧合。
山庄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一点点吞噬所有闯入者。暴雪封门，断了所有退路，他们这群人，已经被彻底困死在了这座梅林秘境之中。
“山庄出不去了。”凌苍澜声音冷硬，“从今日起，所有人聚在主院，不得单独行动，凶手一日不现，我们便一日不得安宁。”
没人反驳。
死亡的恐惧，像这暴雪一般，将所有人死死包裹。
顾清寒扶着雪铃，转身走回山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漫天风雪，也隔绝了那具冻毙的尸体。
可他心中清楚，冰层下那缕暗红，绝不会就此消失。
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告诉所有人——杀戮未停，死亡还会继续的信号。
梅隐山庄的暴雪，才刚刚开始。
而藏在暴雪与梅林之后的真相，正随着一条条人命，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