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魏晋·谢道韫—初雪咏絮
东晋 会稽
我叫谢道韫,字令姜,陈郡阳夏人。
那是一个冬天,叔父谢安带着子侄们赏雪。他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堂兄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我摇了摇头,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叔父大笑,说我有“雅人深致”。
那一年我七八岁。那时候我只知道,有了才情就够了。
后来我嫁给了王凝之。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儿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所有人都这么说。
后来他做了会稽内史,我们便举家迁到了会稽——那是江南的大郡,王家很多族人都在那里。
可嫁过去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天作之合”里的缝隙。
王凝之不是不好。他温厚、和善、不做坏事。可他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喝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回到娘家,叔父问我凝之如何,我没忍住,说:“一门叔父,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天地之大,居然还有王凝之这样的人。
这话传出去,有人说我刻薄。可我不是刻薄,我是怕。我怕这一辈子,就对着这么一个无趣的人,说一些无趣的话,过无趣的日子,然后死掉。
后来我不说了。不是认了,是算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王家生了儿女,打理家务,偶尔写诗。东晋的天下不太平,可会稽还算安稳。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王凝之迷上了五斗米道。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画符、念咒、拜神。会稽郡守的衙门里,堆满了他的符纸。我劝过他一次,他不听。劝了两次,还是不听。劝到第三次,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怜悯。
他在怜悯我不信道。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后来孙恩就反了。他是五斗米道的首领,他的叔父孙泰曾被朝廷诛杀,他逃到海岛上聚众复仇,如今带着叛军从海上而来,一路攻城略地,直逼会稽。消息传来时,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去找王凝之。他正跪在道坛前,焚香念咒。
“叛军快到了,”我说,“你该组织守城。”
他没有回头。“夫人莫怕,我已经请了鬼兵守城。十万鬼兵,孙恩奈何不了我们。”
“鬼兵?”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那是刀兵,是血火,不是画几张符就能挡住的!”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可怕。“夫人,你不信道。”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这个和我生活了几十年的男人,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我不再劝他了。我回到后院,清点家中能用的刀枪棍棒,然后召集了家中所有的仆从和家僮——这些都是王家养了几十年的人,世代为奴,主人死,他们也无处可去。
“叛军要来了,”我对他们说,“你们的王大人只信鬼兵。可我告诉你们,能守住这座宅子的,只有你们手里的刀。”
有人害怕,有人发抖,但没有人走。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让他们列队、操练。几天之内,凑了几十个人。
我知道这点人挡不住孙恩的大军。可总要有人守着这座宅子。总要有人,在满城都是求神拜鬼的符纸时,站出来。
王凝之知道后,只说了一句:“夫人何必如此。”
我没有理他。
城破那天,我听见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王凝之和我的孩子们,一个都没跑掉。
我连哭都来不及哭,我抱着三岁的外孙,带着家中女眷和剩下的家丁,退到了巷里。叛军冲过来,一个,两个,三个。我放下孩子,拿起刀,挡在最前面。
我的手在抖。我这一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是笔。可那天,我握着刀,刀刃上滴着血。不是我的。
我杀了人。一个,两个,三个。血溅在衣裳上,溅在脸上。我没有退。身后是孩子,是女人,是王家最后的血脉。如果我也退了,他们怎么办?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我和怀里的孩子。
叛军围上来,刀尖对着我。我抱紧外孙,看着他们,没有退。
然后孙恩来了。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谢道韫?”
“是我。”
“你不怕?”
“怕。”我说,“但怕也要挡。”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那是谁?”
“我的外孙。王家最后的血脉。”我抬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这事出在王家,与其他家族的人有什么关系?一定要这么做的话,就先杀了我。”
孙恩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听说过你的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挥了挥手,让士兵退开。“你走吧。”
我没有动。
“那我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他让人备了一辆车,把我们送出了会稽城。
后来我被送回了建康。朝廷念在谢家和王家旧日的功劳,没有治我的罪。我回到会稽,寡居在旧宅里,足不出户。
没有了。丈夫、儿子、女儿,都没有了。只有我和那个三岁的孩子。
我每天打理家务,教外孙读书,偶尔写写诗。日子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后来孙恩之乱平定了。新任会稽郡守刘柳来拜访我。我本不想见,可他站在门外,等了很久。
我见了他。
我跟他讲了一些旧事,讲了一些诗,讲了一些对时局的看法。他听得很认真,走的时候,向我深深行了一礼。
后来我听人说,刘柳逢人便讲:“内史夫人风致高远,词理无滞,诚挚感人。一席谈论,受惠无穷。”
我笑了笑。他说的那个人,和我年轻时以为的那个自己,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写诗、讲学、教弟子。建康城里,很多人来听我讲《诗经》。他们叫我“谢夫人”,叫我“谢大家”,说我是名门才女、一代宗师。
可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宗师。我只是一个在城破那天,没有躲起来的女人。
我的后半生写了很多诗文,汇编成集,广为流传。可我最想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诗,也不是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是那一天,我抱着孩子,站在乱军之中,没有低头。从咏雪的少女到守节的老妇,我这一生从未依附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