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女儿行·终章—女儿路
我是谁?
我走过很多地方,活过很多次。我在淇水边写过诗,在东观的书阁里校过书。我在会稽的城头上拿过刀,在娘子关前听过风。我在石柱的校场上点过兵,在大都的灯下写过词,在南通的绷架前绣过画。
我的名字,有时候叫庄姜,有时候叫班昭,有时候叫谢道韫,有时候叫平阳昭公主,有时候叫秦良玉,有时候叫管道昇,有时候叫沈寿。可我知道,她们都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在千百年里,一次次地站起来,说:我来。
有人说,女子命如浮萍,身不由己。有人说,女子该顺从,该低头,该算了。可我偏不。
我偏要在所有人都说女人不该写诗的时候,写下“燕燕于飞”。我偏要在所有人都说女人不该写史的时候,续完《汉书》。我偏要在所有人都说女人该躲在男人身后的时候,拿起刀。我偏要在所有人都说女人不该上战场的时候,拉起七万人的队伍。我偏要在所有人都说男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时候,写下“你侬我侬”。我偏要在所有人都说女人不该出头的时候,一针一线,绣出自己的路。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淇水边的那轮月亮,是娘子关前的那个背影,是石柱校场上的那声号令,是大都灯下的那张词稿,是南通绷架上的那幅绣品。我是千百年里,每一个没有低头的女人。
有人问我,你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有些路,不是图什么才走的。是走了,才知道自己是谁。
是走了,才知道自己是谁。那年庄姜在淇水边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不知道那些诗会传千年。那年班昭在灯下校书的时候,不知道《汉书》会成为正史典范。那年谢道韫握着刀站在巷口的时候,不知道后人会记住她。那年平阳昭公主骑马出长安的时候,不知道娘子关这个名字会传到今天。那年秦良玉站在石柱校场上的时候,不知道她守的那座城会成为传奇。那年管道昇铺开纸写下“你侬我侬”的时候,不知道那首词会被传唱几百年。那年沈寿在绷架前绣那双眼睛的时候,不知道她的手艺会写成书、传下去。
这条路很长。从春秋走到东汉从魏晋走到隋唐,从两宋走到元明,从明清走到今天。路上有风,有雨,有血,有泪。有嘲笑,有冷眼,有猜忌,有排挤。有丈夫死了我来守的孤勇,有天下乱了我不退的倔强。可我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不是因为我比谁强,是因为我没有回头。
这一路,我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活着。不是苟且地活着,是顶天立地地活着。是告诉所有人,女人也可以,女人也能行,女人也有自己选的路。
如今,我的路走完了。可我知道,这条路不会断。千百年后,还会有女儿们走上来。她们会遇到新的风雨,新的坎坷,新的“所有人都说”。可她们会像我一样,抬起头,说一声:我来。
这就是女儿行。不是一个人走的路,是千千万万个女儿,千千万万条路,汇成的一条河。流过春秋,流过秦汉,流过魏晋,流过隋唐,流过两宋,流过元明,流过明清,流到今天,流向明天。
流到每一个不肯低头的女儿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