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清·沈寿—针尖光阴
我叫沈寿,字雪君,初名云芝,后来改名叫寿。
我从小就看母亲刺绣。她坐在绷架前,一针一线,安安静静。
我趴在她膝边看,看久了就想自己试试。母亲给了我一根针,一块布,说:“你想绣什么就绣什么。”我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可母亲说好。后来父亲教我读书、画画,说刺绣要有画意,光有针线不够。我记住了这句话。
二十岁那年,我嫁给了余觉。
他是浙江绍兴人,出身书香世家,能书善画。我们一个以笔代针,一个以针代笔,画绣相辅。婚后我操劳家务,闭门刺绣,从不间断。
光绪二十九年,清末著名学者俞樾在我的绣品上题了两个字——“针神”。那一年,我三十岁。
光绪三十年,我绣了佛像等八幅作品,进献清廷为慈禧太后祝寿。太后看了很满意,亲笔写了“福”“寿”两个字赐给我。我把“寿”字留给自己,改名叫沈寿。那年我三十二岁。
同年,朝廷派我去日本考察,交流研究日本的刺绣和绘画艺术。
回国后,我被任命为清宫绣工科总教习。我在传统刺绣的基础上,吸收西洋绘画的光影、明暗之法,自创了一种新的绣法,叫“仿真绣”。有人问我,你一个女人,也能开一派?我说,针线不分男女,谁拿得住,谁就是主人。
宣统二年,南洋劝业会在南京举办。张謇任大会总审查长,我受聘担任清农商部总教习,专审绣品,也带着我的《意大利皇后像》参展。
那幅绣品得了奖,张謇记住了我。后来这幅像送到意大利都朗博览会,又得了世界至大荣誉最高级卓越奖。意大利皇帝和皇后亲函清政府,颂扬中国刺绣艺术精湛,还赠了我一块金表。
民国三年,张謇请我到南通,办女工传习所。
他是状元,做过实业部长,在南通办了许多学校。他说,你的手艺不能断了,要传下去。我去了南通。那年我四十岁。
在南通,我一边教学生,一边绣我最后一件大作品——《耶稣像》。
这幅像和以前绣的不一样,不是平铺直叙,是用仿真绣法,用针线模仿油画的笔触。光的明暗,肌肤的纹理,一针一针地试,拆了绣,绣了拆。眼睛最不好绣。人的眼睛里,有光,有影,有话。绣好了,又拆掉;拆掉了,再绣。反反复复,绣了一年多,才把那两只眼睛绣出来。
民国四年,这幅《耶稣像》送到美国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得了一等大奖。张謇说,这是中国人的东西,留在中国。我知道,他是在替我做我做不了的事。
我后来生了病,养不好。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
张謇来看我,说,你口述,我记录,把绣法写下来,留给后人。
我说好。我一边想,一边说;他一边听,一边记。
断断续续写了几个月,写成了一本书,叫《雪宧绣谱》。书中写了刺绣常用的十八种针法,还讲了我独创的仿真绣。这是第一本把西洋油画的光与影融进中国刺绣的理论书。
书成的那天,他念给我听。我听着听着,就想起小时候趴在母亲膝边看她刺绣,想起那些拆了又绣、绣了又拆的日子,想起那幅绣了一年的《耶稣像》,想起那双眼睛。
我说,我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他说,一件事做到头,就够了。
民国十年,我病殁于南通。四十八岁。
这一生,我从吴县的一个小院子里出来,走到北京,走到日本,走到南京,走到南通,走到世界。
不是因为我想走那么远,是那根针带我走的。我绣了一辈子,不是要证明什么,是自己选的路,就要绣完。母亲给了我一针,我还了她千针万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