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
林知雾僵在原地,脚底踩着黏稠湿冷的尸泥,低头死死盯着那只从黑泥里猛地伸出来的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周遭虎视眈眈的尸怪,也怕扯动泥里那人的伤口。
从手腕一路往上,直至小臂,爬满了密密麻麻、狰狞扭曲的黑色缝合线,针脚又粗又深,硬生生嵌进皮肉里,多处伤口早已发炎溃烂,渗着暗红的脓水与干结的血痂,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像是被人生生拆成碎块,再毫无章法地粗暴拼凑起来,连喉咙处都缠着缝线,死死勒着皮肉,可想而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开口,都会牵扯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
“救……”
围在四周的尸怪,被这缕微弱却清晰的活人气息彻底引爆了凶性,原本还因忌惮林知雾的豁免气息徘徊不前,此刻瞬间冲破顾忌,沉闷的嘶吼声骤然炸开,没有任何章法,只有从腐烂胸腔里挤压出的、带着浓烈腥腐的闷响,震得周遭雾气都微微颤动。
十几具腐烂不堪的尸身,拖着臃肿僵硬的身躯,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的方向猛扑过来,拖行在泥地上的声响黏腻刺耳,混着腐液滴落的啪嗒声,密密麻麻缠在耳边。
最前排的那具尸怪,身躯被雨水泡得发胀,皮肉呈暗紫色,大面积溃烂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骨骼与黏腻的筋络,乳白色的蛆虫在烂肉缝隙里疯狂蠕动,随着动作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泥水里,泛起一圈圈令人作呕的涟漪。
它没有完整的头颅,只剩一团塌陷的腐肉,上面嵌着三颗浑浊发白的眼珠,毫无神采,却死死锁定她的方向,溃烂的利爪弯曲着,带着腥臭的黑液,直直朝着她的后背抓来,腐臭的腥风扑面而来,瞬间呛得林知雾胃里一阵翻涌,烂肉碎屑蹭过她的衣袖,黏腻湿冷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知雾不敢有半分停顿,反手紧紧扣住那只冰凉枯瘦的手腕,指尖能清晰摸到皮下凹凸不平的缝合针脚,每一处都硌着指尖,透着触目惊心的残破。
她咬紧牙,猛地发力,将泥里的人往上拖拽,黑褐色的尸泥顺着对方的身体簌簌滑落,溅起细小的泥点,露出满身破烂不堪、早已被泥水浸透的衣物,还有裸露肌肤上层层叠叠、从脖颈蔓延至胸口的缝合痕迹,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少年被硬生生拽出尸泥,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根本站不住,只能虚弱地靠在林知雾身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惧怕眼前的尸怪,而是伤口被剧烈扯动的剧痛,让他连站立都做不到,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干裂泛青的嘴唇,嘴角渗出一丝淡淡的血珠。
他缓缓睁开眼,浅灰色的瞳孔空洞又麻木,长久的囚禁、无休止的实验,早已磨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只剩对死亡的本能畏惧,还有对温暖的微弱渴求。
他张了张嘴,喉咙被缝线勒得发紧,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脖颈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紧皱起,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断断续续挤出两个字,气若游丝,轻得像耳语。
“疼……走……”
身后的尸怪已经追至咫尺,拖行声、嘶吼声、腐液滴落声搅在一起,如影随形,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这些被人用隐秘笛声操控的尸骸,没有疲惫,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知道死死追着活人的气息,不死不休,像是跗骨之蛆,甩不掉也躲不开。
林知雾不敢回头,半扶半拽着少年,转身就往雾气深处冲,脚下的尸泥黏稠拉丝,每拔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泥浆里混杂的碎骨、烂肉被踩得咯吱作响,恶心得让人窒息,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丝毫冲淡不了周遭的死寂与腥腐。
少年被拽得踉跄不已,每走一步,身上的缝合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像是要重新裂开一般,他的身体早已被折腾得残破不堪,每一次挪动都耗尽气力,却始终死死攥着林知雾的衣角,指尖泛白,不肯松开分毫。
他天生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诡迹,此刻能清楚看到,每具尸怪的脚踝上,都缠着细细的、近乎透明的黑丝,丝线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操控者,他抬眼,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对着林知雾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
“笛……控……”
林知雾瞬间了然,这些尸怪从不是自主游荡,而是被人刻意用笛声操控,这场追杀,从一开始就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她是注定的猎物,而身边这个残破的少年,就是引诱她踏入死局的诱饵,影主的人,就藏在这片浓雾里,冷眼旁观着这场猎杀。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拽着少年猛地拐进一旁的枯树林,林中树木枯朽扭曲,枝干张牙舞爪地横在路中,杂乱的荆棘与倒伏的树干,勉强挡住了尸怪的脚步,那些臃肿僵硬的尸身在林间磕磕绊绊,嘶吼声被树干阻隔,渐渐变得遥远,却始终没有停下,黑丝依旧在牵动,尸怪依旧在追击,不肯放弃。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原本惨白的脸色愈发难看,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惧,他浑身发软,靠在林知雾身上,指尖颤巍巍地指向地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细线,浅浅划在泥地里,线条蜿蜒,透着刺骨的阴冷,是用鲜血与诡文祭炼过的界限,专门用来圈定尸怪的活动范围。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感,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碎得不成样。
“线……过……安……”
林知雾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这道血线,是尸怪绝对不能跨越的屏障,只要跨过这里,就能暂时摆脱追杀。
她没有丝毫犹豫,半扶半抱着沈寻安,一步跨过血线,身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所有尸怪都僵在血线另一侧,疯狂扭动、咆哮,腐烂的身躯不停撞击着无形的屏障,利爪疯狂挥舞,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在原地发出不甘的闷响,泥浆被它们搅得翻滚,尸臭愈发浓烈,却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直到此刻,两人才真正脱离险境,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与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林知雾扶着沈寻安靠在一棵枯树下,自己也弯下腰大口喘息,雨水打湿她的头发,黏在脸颊上,肩头被尸怪利爪擦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诡秽的阴冷,隐隐发烫,浑身沾满泥污与腐臭,狼狈不堪。
“你叫什么名字?”林知雾喘着粗气问道。
沈寻安蜷缩在树干旁,浑身微微发抖,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他活了十几年,一直是被人丢弃的实验体,是坏掉的容器,是喂诡的废料,从来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更没有人会带着他一起逃,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把他扔进尸泥里任其腐烂。
他慢慢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没有哭,却透着无尽的委屈与茫然,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扯动着伤口,疼得他身体轻颤,却异常坚定。
“沈……寻……安……”
林知雾点点头,又开口,“沈寻安,我现在有事要去雾镇,但是那里会很危险,你要跟着我吗?”
他攥紧了林知雾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执拗的渴求,还有对生机的唯一期盼。
“跟……你……”
林知雾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头,她能看出这少年身上藏着秘密,更清楚他能看见常人无法察觉的诡迹,此刻在这片荒寂的死亡之地,前路未知,危机四伏,多一个这样的依仗,就多一分找到季忱、破解诅咒的希望。
她蹲下身,简单清理了沈寻安身上最严重的溃烂伤口,撕下自己衣袖的布料,粗略地为他包扎,动作轻柔,生怕扯动他的伤口,沈寻安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喊疼,不哭闹,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光。
雨还在不停地下,雾气越来越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一点点笼罩这片死寂的荒野,周遭的温度愈发低了,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林知雾站起身,望向雾气最浓的远方,第四章里隐约可见的诡雾镇轮廓,此刻在夜幕下愈发清晰,黑沉沉地压在天地间,比身后的尸怪、操控笛声的恶人,更加阴冷可怖,像一头蛰伏了百年的巨兽,静静等着猎物主动踏入它的陷阱。
沈寻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浅灰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他能清晰看到,镇子上空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规则丝线,像一张巨大的网,死死网住了整座小镇,丝线之间,缠着无数细碎的残魂,隐隐传来微弱的哀嚎,透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那是一座用性命与鲜血铸就的死镇,踏入便再难回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只吐出一个字。
“险……”
林知雾握紧腰间的短刃,指尖泛白,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尸怪,是虎视眈眈的影主势力,而前方的诡雾镇,是唯一能破解陆寻体内诅咒、找到失踪同伴季忱的地方,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必须走进去。
风越来越冷,夜幕彻底笼罩荒野,身后的尸怪依旧在血线后咆哮嘶吼,不肯离去,雾气将两人的身影慢慢包裹,与周遭的死寂融为一体。
林知雾扶着沈寻安,缓缓抬脚,朝着诡雾镇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沈寻安紧紧跟在她身侧,一步不离,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浓稠的雾中,前路未知,杀机四伏,可他们早已没有回头的路,只能在这片死亡之地,朝着唯一的希望,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