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半路飘来尸臭
雨丝被风揉成一片湿冷的雾,贴在林知雾的脸上、脖颈上,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她皮肤发麻。
她已经沿着边境荒野走了整整两天,脚下的泥土被连日阴雨泡得软烂黏滑,每一步都沉重又恶心。
越往诡雾镇的方向走,周遭的生气就越稀薄。
起初还能看见几座废弃的村落,断墙残垣间散落着破旧的衣物与家具,到后来,连人类活动过的痕迹都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枯木、荒草与灰蒙蒙的雾。
天地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单调的雨声,敲得人神经发颤,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了活人的领域之外。
空气里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
起初只是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雨雾与泥土的潮气里,不易察觉,像是深埋在地下的动物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味道。
林知雾起初没有在意,只当是荒野里常见的腐坏气息。
可随着她不断深入,那股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渐渐压过了潮气与草木味,变成一种阴冷、黏腻、挥之不去的腥甜。
那不是野兽,不是污物。
是人死之后,被雨水泡胀、溃烂、融成烂泥的味道。
等到天色彻底沉下去,灰雾浓得只能看清眼前两三步远的地方,那股尸臭骤然炸开,毫无保留地冲进鼻腔。
又闷又腥,又冷又腻,她吸一口都觉得胃里剧烈翻腾,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头顶。
林知雾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苍白,指尖不受控制地绷紧,按在了腰间藏着的短刃上。
她天生拥有绝对诡秽豁免,一切邪祟都无法伤及她的肉身,可这份体质挡不住气味,挡不住死寂,更挡不住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的毛骨悚然。
她站在原地没动,呼吸压到最轻,耳朵仔细捕捉着雾里的一切声响。
风穿过枯树林的间隙,带来一阵拖沓、黏软的动静。
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脚步声,没有节奏,没有力道,是软塌塌的皮肉在泥地上拖动,混着腐液与泥水滑动的闷响,缓慢、僵硬、拖沓,一下下蹭着地面,在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雾中缓缓显出一道黑影。
那影子矮而臃肿,轮廓扭曲,完全不符合人的身形,更像是一摊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烂肉,没有骨骼支撑,只能在地面拖行。
靠近之后,林知雾能清晰看清那东西的模样——浑身皮肉浮肿发紫,大面积溃烂外翻,露出底下发黑的筋肉与泛黄的脂肪,体表布满黏腻的液浆,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漆黑发亮的痕迹。
它没有完整的头颅,只有一团塌陷的腐肉,上面嵌着好几颗浑浊发白的眼珠,毫无神采,却齐齐对准她的方向,像是锁定了猎物。
溃烂的缝隙里,细小的蛆虫不断钻进钻出,随着动作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泥水里,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知雾后背一沉,抵在了一棵枯树干上。
树皮冰冷潮湿,表面黏着一块硬邦邦的暗红色痕迹,她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早已干涸浸透的人血。这棵树底下,一定埋过死人。
她没有退,也没有动。
她很清楚,自己的气息对所有诡物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此刻的轻微异动,都可能引爆眼前的杀机。
她的豁免体质能让邪祟无法直接伤害她,却无法驱散这些被人刻意炼制、用来守路的尸骸怪物。
它们不怕疼,不怕死,没有理智,只有吞噬活人的本能。
没过多久,四周的雾里,接二连三地爬出更多黑影。
有的从荒草丛里钻出来,有的从泥坑中爬上来,有的从倒伏的树干后拖出身子,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这些东西全都是腐烂的尸身,骨头上刻着细碎而扭曲的人为印记,怨气被死死锁在血肉之中,无法消散,只能日复一日承受腐烂之苦,最终变成被人操控的杀戮工具。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缓慢地缩小包围圈,将林知雾困在中间。
腐烂的身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它们在等。
等她体力耗尽,等她心神松动,等她身上那层豁免气息减弱,然后一拥而上,将她拖进泥里,撕烂、啃碎、拖入永恒的腐烂之中。
林知雾的指尖微微泛白,紧紧按住短刃的刀柄。
她心里已经彻底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前往诡雾镇的必经之路,而是那个地下组织头目——影主精心布置的屠宰场,一条用无数活人尸体铺成的死路。
他早就料到她会来寻找季忱,于是在这里布下尸阵,用惨死之人的怨念炼制凶煞,堵死所有通路,要么让她退走,要么让她死在这里。
就在这片死寂与压抑快要压垮人的神经时,雾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呻吟。
声音沙哑、虚弱、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绝望。
不是诡物的嘶吼,不是尸怪的闷响。
是活人的声音。
那一丝微弱的生气,在满是尸臭与怨气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围在她周围的尸怪瞬间躁动起来,腐烂的身躯剧烈扭动,发出低沉而饥渴的咕哝声,原本缓慢的动作骤然加快,包围圈进一步收紧。
活人气息对它们而言,是最致命的诱饵,是压抑不住的食欲。
林知雾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被活生生扔在了尸堆里,当作诱饵,当作饲料,当作引她入局的棋子。
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到不了诡雾镇。
退一步,就找不到季忱。
退一步,陆寻体内的诅咒就再也无人能压制,迟早会彻底失控,变成吃人的怪物,沦为影主的兵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与心头的不安,握紧短刃,抬脚继续往前,一步步踏进雾最浓、尸臭最烈、杀机最盛的区域。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与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可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动摇。
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一软。
鞋底陷入一片黏稠、湿软、温热的泥浆里,触感恶心至极,像是踩进了一摊融化的腐肉。林知雾的身体猛地一顿,低头看去。
恰好一阵风吹过,掀开了眼前浓厚的雾幕。
脚下的景象,清晰地暴露在她眼前。
齐脚深的漆黑泥浆,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由烂肉、碎骨、腐血、干枯毛发、脱落的皮肤与尸蛆混合而成的尸泥。
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黏在鞋底,扯出细长而黏稠的血丝,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泥浆之中,散落着残缺的指骨、破碎的牙齿、腐烂的衣物残片,全是惨死之人留下的痕迹。
而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尸泥中央,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度苍白、瘦弱、骨节分明的手,手腕、手背、小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狰狞扭曲的黑色缝合线,像是一件被强行拼接起来的残破容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与血丝,死死攥住了林知雾的裤脚,力道大得近乎疯狂,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泥浆之下,传来一声微弱到极致的气音。
“救……”
林知雾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布满缝合线的手,又望向雾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尸臭。
前路是死局,身后无归途。
她脚下是尸泥,身边是尸怪,手中握着唯一的生路,裤脚被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死死抓住。
雨还在下,雾还在浓,尸臭弥漫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