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史上最短的入学测试
伊森·克罗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把最后三枚银币押在了一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书上。
那本书的封面写着《基础魔法入门》,但看起来更像是被某条龙嚼过又吐出来的东西。书页泛黄,边角卷曲,还有几页黏在了一起——伊森选择不去想上面黏的到底是什么。
他那时候十二岁,住在伍德维尔孤儿院,没有任何人会来教他魔法。所有的魔法学校都要花钱,而他连买面包的钱都是靠帮肉铺老板搬货挣来的。
那本破书花了他三个银币,摊主一脸“我终于把这个垃圾卖出去了”的表情。
但伊森不在乎。他有书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自学之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墙练习书上的咒语。
那本书的发音标注用的是某种他完全看不懂的音标,所以他就自己猜——能怎么读就怎么读。实在猜不出来的时候,他就自己编几句凑上去。反正咒语这东西,念起来顺口就行,对吧?
就这样,伊森自学了六年。
没有老师,没有教材,没有任何人给他纠正。
他靠的是直觉、脑补,以及一股子“我觉得这样念应该没错”的盲目自信。
他对着孤儿院后院的老槐树练习火球术,把那棵树烤成了焦炭;他对着水沟练习水柱术,把整条街的下水道全给冲爆了;他甚至对着天空练习过照明术,结果方圆十里内的居民都以为太阳提前升起来了。
伍德维尔镇的居民因此给他起了个外号——“那个会把房子点着的男孩”。
伊森觉得这不公平。
他只点着过一次房子,而且那次是因为他打喷嚏的时候手指画错了方向。
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学得不错。
至少,每次念完咒语之后,确实会发生点什么。
虽然发生的东西通常和他想要的不太一样,但你不能说它没效果,对吧?
于是,当帝都魔法学院的招生通知贴到镇上的时候,伊森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通知上写着:“凡年满十七岁,具备基础魔法能力者,均可报名参加入学测试。通过者将获得全额奖学金。”
重点不是“基础魔法能力”,而是“全额奖学金”。
伊森攥着那张通知,激动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那本破书和全部家当——一套换洗衣服、半块干面包、以及一颗“我一定能行”的赤诚之心——踏上了前往帝都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三天。他晕车,吐了六次。但他觉得这都不算什么。
三天后,伊森·克罗斯站在了帝都魔法学院的门口。
那扇门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门楣上刻着巨大的浮雕,有些长翅膀的东西在石头里冲他龇牙。门两边站着两个穿着亮闪闪盔甲的守卫,每人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魔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不小心游上岸的鱼。
伊森咽了口唾沫,挺起胸膛往里走。守卫拦住了他。
“名字。”
“伊森·克罗斯。”
“推荐信呢?”
“没有。”
“学费预付款呢?”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守卫的眉毛拧成了一条毛虫。
伊森掏出那张招生通知:“上面说‘具备基础魔法能力者’可以参加测试,测试通过就有奖学金。”
守卫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用魔杖点了点大门。
门开了。
入学测试的地点是一间巨大的石制大厅,高得能装下一整棵橡树。大厅里已经有二十多个考生在候场了,每个人都穿着整洁的袍子,魔杖擦得锃亮,有的人还在小声练习咒语。
伊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布衣、布裤、布鞋,和那块还没吃完的干面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木棍,约莫筷子那么粗,那是他在路边捡的,觉得“万一需要魔杖呢”。
旁边一个穿丝绸袍子的女孩瞥了他一眼,迅速往旁边挪了两步。
伊森不怪她。如果他是她,他也会挪。
测试很快开始了。
考生们被一个一个叫进去,每个人进去大约两三分钟,出来时有的人一脸得意,有的人一脸沮丧。
伊森从那些得意的人口中听到了“我用了火球术”“考官说我的咒语非常标准”之类的话。他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准备的火球咒语——
“以烈焰之名,燃烧吧!让一切化为灰烬!我以克罗斯之名命令你!”
他觉得挺好的。比“火球术”听起来厉害多了。
“伊森·克罗斯。”
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那根捡来的木棍,走进了测试室。
测试室比大厅小一些,但依然大得离谱。正中央站着一个秃顶老头,穿着深紫色的袍子,表情像是有人刚刚偷走了他最后一杯茶。
“考官芬克尔斯坦。”老头懒洋洋地说,“请展示一个基础火球术。你有三十秒。”
伊森愣了一下:“火球术?”
“对。最基础的那种。温度大概五百度,直径约十厘米。”芬克尔斯坦指了指房间尽头的金属靶子,“对着那个放就行。开始计时。”
伊森慌了。
他从来没学过“最基础”的那种。他只学过自己编的那种。
“呃……我能用自己的版本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芬克尔斯坦皱了皱眉:“什么叫‘自己的版本’?”
“就是……我稍微改良过的。”
“你改良过火球术?”老头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一丝好奇。
伊森以为这是个好信号,连忙点头:“是的!我觉得原版火球术威力不够,所以我加了一些词。”
芬克尔斯坦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随便你。放吧。”
伊森如蒙大赦。他闭上眼,举起木棍,摆了一个自己觉得最帅的姿势,然后深吸一口气——
“以烈焰之名!”
魔法阵开始发光。
芬克尔斯坦的眉毛动了动。
“燃烧吧!让一切化为灰烬!”
温度骤升。那面金属靶子开始发红。
“我以克罗斯之名命令你——火焰——湮灭——爆发————!”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伊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猛地冲了出去。
但那不是火球。
那是一道光柱。赤红色的、直径至少两米的、足以把空气烤焦的光柱。
光柱从伊森的木棍顶端射出,瞬间吞没了金属靶子,然后吞没了靶子后面的墙壁,然后吞没了墙壁后面的花园,然后——按照事后调查——吞没了学院北区那棵三百年历史的古树、六尊历代院长的石像、以及饲养员汤姆森先生心爱的鸡舍。
整个测试室的温度在三秒内飙升到了让芬克尔斯坦的秃顶开始冒烟的程度。
两秒后,魔法警报响了。
又过了一秒,格里芬·芬克尔斯坦本人被冲击波拍在了墙上。
伊森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测试室北面的整面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还在冒烟的、能看到外面天空的大洞。
古树、石像、鸡舍——全没了。
地上有一条焦黑的沟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学院的其他建筑在远方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羽毛味。
地上还躺着七个被震碎的玻璃窗。
远处有人在尖叫。
芬克尔斯坦从墙上滑下来,袍子上全是灰。他瞪大眼睛看着伊森,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这是……哪门子……火球?”
伊森也呆了。他看了看手里还在冒烟的木棍,又看了看那个大洞,然后真诚地、委屈地、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地问了一句:
“是吗?我觉得……还挺标准的啊。”
门外的走廊里,剩下的二十多个考生已经全部趴在了地上。
那个穿丝绸袍子的女孩抬起头,用看世界末日的眼神看着伊森,然后缓缓竖起了一根食指,摇了摇。
那意思很明显——你完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伊森还没来得及反应,测试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身穿金边黑袍的老人站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胸前别着帝国魔法安全部的徽章——那徽章上绣着一只闭上的眼睛,意思是“我们见过太多离谱的事了,但该看还是得看”。
老人看了看墙上的洞,又看了看地上的芬克尔斯坦,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伊森身上。
“就是他?”老人问。
芬克尔斯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用一种“我申请退休”的语气说:“就是他。”
老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生气所以只好笑了”的笑。
“小伙子,”老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伊森·克罗斯,先生。”
“伊森·克罗斯。”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瓶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酒,“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伊森老实回答:“火球术,先生。”
“我自创的版本。”伊森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
他转向身后的两个安全部官员:“你们听到了吗?他说火球术。”
两个官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伊森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但他注意到,那个人写完字之后,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脸色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
“来我办公室。”他说。
说完转身就走。
伊森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格里芬推了他一把,态度比之前客气了很多——“去吧,别让院长等。”
伊森握着手里的木棍,跟在老人后面走出了测试室。
走廊两边的考生像摩西分红海一样让出一条路。
伊森路过那个蓝袍子男生的时候,听见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兄弟,你这不叫火球术。”
“那叫什么?”伊森问。
男生想了想,认真地说:“叫灭国术。”
伊森没听懂,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夸他的意思。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走在前面的老人。
夕阳照在学院的石板路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饲养员老汤姆跪在鸡舍的废墟前,手里捧着一根鸡毛,哭得像个孩子。
而伊森·克罗斯还不知道,他今天念的那句“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虚空之焰,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吧”,已经被帝国魔法安全部登记在册,编号0001。
备注只有一句话:不建议任何人模仿。
因为模仿的人也放不出来。
只有伊森能。
而他本人觉得那只是一颗“稍微大了一点”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