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院长办公室里的哲学问题
伊森·克罗斯跟着那个白发老人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
学院的走廊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长。墙上挂着历代院长的画像,那些画像里的人在他经过时会扭头看他,有的皱眉,有的摇头,还有一个甚至把画框转过去背对着他——伊森觉得这不太礼貌。
“他们平时也这样吗?”他问前面的老人。
“平时不这样。”老人头也没回,“平时他们只在有人闯祸的时候才会转过去。”
伊森决定不再说话了。
他们走到一座高塔下面,老人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上刻着一行字:“院长办公室——闲人免进,闯祸者除外。”
好吧,伊森想,我确实是被“除外”的那一种。
办公室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一直通到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厚厚的魔法典籍,有些书的封面上还镶着宝石,看起来比伊森这辈子住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都贵。角落里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球、一摞羊皮纸,以及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老人坐到桌子后面,示意伊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伊森坐下了。椅子比他想象的高,他的脚够不到地板。
“我叫威廉·阿什福德。”老人说,“帝都魔法学院院长。”
“我是伊森·克罗斯。”伊森说,“新生。”
“确切地说。”威廉院长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你是今天唯一一个还没被正式录取的新生。”
伊森眨了眨眼:“为什么?”
威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用一种“我要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语气说道:
“克罗斯先生,你的火球术——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伊森老实地回答。
“没人?”威廉重复了一遍。
“我自学的。”
“用什么教材?”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基础魔法入门》,放到院长桌上。
威廉拿起来翻了翻。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我终于理解了一切”的恍然大悟,最后停在了一个介于心碎和好笑之间的位置。
“这本书缺了十几页。”他说。
“是的。”伊森点头。
“发音指南那一部分全没了。”
“对。”
“所以你怎么办?”
伊森想了想:“我就……自己猜。”
“自己猜?”
“对。比如‘火球术’那一章,书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没说怎么念。那我就自己想——火球术应该怎么念呢?我就自己编了一套发音。”伊森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我还加了几句台词,因为我觉得原版肯定太短了。”
威廉的右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生气,是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加的那句‘以我克罗斯之名,点燃虚空之焰,化为焚尽一切的怒吼’……”
“您觉得怎么样?”伊森满怀期待地问。
威廉沉默了五秒钟。
“很有创意。”他说,声音有点发飘。
“谢谢!”伊森很高兴。
威廉深吸一口气,开始问第二个问题:“除了火球术,你还自己编过别的咒语吗?”
“当然。”伊森来了精神,“我编了好多。”
“比如说?”
“水柱术。我自己编的是‘以我之名,召唤深渊之水,冲破一切阻碍’。”
威廉快速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古禁咒名录。他记得“深渊之水”是某个失传的海啸级法术的起手词。“冲破一切阻碍”更是直接对应某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远古咒语。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呢?”他问。
“照明术。”伊森说,“我自己编的是‘卢克斯·光辉·驱散世间一切黑暗’。”
威廉觉得自己需要一杯烈酒。那个“驱散世间一切黑暗”如果念出来,不是什么照明术——那叫“白昼降临”,是古战场上用来瞬间清场的大范围致盲禁咒。强度足以让方圆五里内的人永久性失去视力。
“还有风刃术、冰锥术、雷击术……”伊森如数家珍,“每个我都自己编了一套。我觉得这样才有‘魔法’的感觉,对吧?照本宣科多没意思。”
威廉院长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按伊森说的数量,这个孩子至少自己编了十七个咒语。每一个都是禁咒。十七个禁咒藏在同一个人的脑子里,而这个人的魔法控制力约等于零。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真诚、眼神清澈、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的青年。
“克罗斯先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你知不知道,正常魔法师是怎么学习咒语的?”
“上课?”伊森猜测。
“不完全是。”威廉说,“正常魔法师从一年级开始,会有老师一字一句地教他们正确的发音、正确的手势、正确的魔力控制。一个‘火球术’,他们会练上整整一个学期,确保每一个音节的长度、每一个手势的角度都精确无误。因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念错一个字,火球可能变成火海。念错一个手势,你放出去的东西可能根本收不回来。”
伊森恍然大悟状:“所以我的火球变那么大,是因为我的发音不太标准?”
威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心里挣扎了零点三秒,然后决定暂时不告诉他真相——你念的不是“不标准”,你念的根本就是是另一门语言。
“可以这么说。”威廉说。
伊森松了口气:“那我学标准发音就行了。”
威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这个孩子的脑子里已经装了六年“自创版本”,每条咒语都刻进了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射。让他忘掉这些重新学标准版,难度相当于让一条鱼学会骑自行车。
“克罗斯先生,”威廉换了个话题,“你入学之前,在哪里接受过魔法教育?”
“没有。”伊森说。
“一次都没有?”
“我是孤儿。”伊森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孤儿院不管这个。镇上也没有魔法老师。我只能自己学。”
威廉沉默了。
他看着伊森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看着他手里那根削过的木棍,看着他口袋里露出的那本缺了页的旧书。
这个孩子从来没有接受过一天正规教育,没有老师,没有教材,没有任何人帮他。他靠着一本缺了十几页的破书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硬是自己摸索出了一套“魔法”。
只是不幸的是,他摸索出来的那套东西恰好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武器。
“你很努力。”威廉说。
伊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真心的、被夸奖之后的那种笑。
“谢谢。”他说。
威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笑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即将把一只小绵羊送进狼窝的牧羊人——不,不是狼窝,是核弹发射井。
“克罗斯先生,关于你的入学资格——”威廉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伊森的档案上写了一行字,“——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伊森紧张地问。
“意思是你还需要观察。”威廉说,“在你正式上课之前,我需要做一些……安排。”
“什么安排?”
威廉没有回答。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铛,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秘书模样的中年女人。
“帮我联系帝国魔法安全部。”威廉说,“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加急调取一份禁咒对照表。”
秘书看了伊森一眼,迅速出去了。
伊森一头雾水:“禁咒对照表是什么?”
威廉用一种“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的眼神看着他:“是一种表格。跟你没关系。”
伊森觉得这句话不太可信,但也不好追问。
“现在。”威廉站起身,“你住哪?”
“还没找。”伊森说,“我今天是直接从镇上过来的,马车走了三天。”
威廉又沉默了。
他在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把伊森安排在普通宿舍,他半夜说梦话念一句自创咒语,整栋楼就没了。但如果让他住外面,以他的经济状况,可能今晚就得睡大街。
“我给你安排一个单人房间。”威廉说,“在院长塔楼的……最顶层。那里隔音最好。”
他说“隔音最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算炸了也不会波及太多人”。
“太感谢了!”伊森站起来,朝威廉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会成为合格的魔法师!”
威廉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睛,忽然觉得良心隐隐作痛。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觉得这茶的味道就像是自己此刻的心情——苦涩、冰冷,但又不得不咽下去。
“去吧。”威廉挥了挥手,“外面有人带你去宿舍。明天之前,不要再念任何咒语。”
伊森点头如捣蒜,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时,威廉忽然叫住了他。
“克罗斯先生。”
“嗯?”
威廉想了几秒钟,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伊森笑着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威廉院长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我当年为什么不选择去教历史呢?”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画像们这时候才陆续转过画框,默默看着他们的院长。其中一个老头的画像开口了:
“这孩子会毁掉这座学院的。”
威廉闭着眼睛回答:“不,他会更糟——他会让所有人觉得魔法是件可怕的事情。”
“那你怎么还留他?”
威廉睁开眼,看着窗外快要沉下去的夕阳,说了一句不像院长会说的话:
“因为没有地方收留他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走过来的。”
画像们沉默了。
而伊森·克罗斯正被一个沉默寡言的校工领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向院长塔楼的最顶层。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层的档案室里,一份全新的文件夹已经被建好了。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标签一栏写着两个字:“危险”。
副标签写着:“但无辜。”
这是学院建校以来,第一次有人在档案标签上同时使用这两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