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结业
伊森在地下室住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上了魔法理论基础课,知道了魔力回路有三种形态,但他的哪一种都不是。上了魔药基础课,炸了两次坩埚——第一次是把月长石粉当成了龙鳞粉,第二次是打喷嚏。
他第二次炸得特别彻底,坩埚碎片嵌进了天花板,布莱克老师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教了二十五年魔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鼻子施法”。
上了魔法史课,知道了帝国历七三二年颁布了《魔法安全法》,知道了上古混沌语是在历八零九年被正式列为禁用语言的。
看到这条的时候,伊森举手问了一句:“那不小心念出来了算违法吗?”
魔法史老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帝国魔法安全部。”
全班都笑了。
伊森没笑,因为他知道魔法安全部的人真的来找过他。
咒语发音基础课是最难熬的。
老师让他们对着镜子练口型,念“弗”的时候嘴唇要放松,念“夫”的时候嘴唇要收圆。伊森念了三百遍,还是分不清区别。但他学会了看镜子——不是听自己的发音,是看嘴唇的形状。
嘴唇的形状对了,发音就对了。
期末考核的时候,老师让他念“风来”。他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嘴唇,念了一遍。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发音还是不对。但你念出来的风是对的。我给你及格。”
伊森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发音不对但效果对,到底算会还是不会。他没问,怕一问老师改成不及格。
实战训练课每周四次,全是索菲亚带他。戴眼罩、躲攻击、在闪避的同时施法。
他摔了无数次,被火球燎过头发,被水球浇成落汤鸡,被风球吹得撞墙。
有一次他被风球吹得飞起来,砸穿了训练馆的墙壁,脑袋卡在墙洞里,脚悬在半空中晃悠。
索菲亚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现在像一幅画。”伊森问什么画。她说:“挂在墙上的那种。”
最后是期末考试。一年级的所有科目,他全都考了一遍。
理论课刚及格。
魔药课勉强过关——他炸了坩埚,但炸之前把药剂的颜色调对了,布莱克老师说“颜色对了就给你分,反正实战中没人检查你的坩埚完不完整”。
魔法史靠死记硬背拿了良。
咒语发音基础是及格。
实战训练没有分数,索菲亚在他的成绩单上只写了一句话:“不会再炸到自己人了。”
格里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哼了一声,说了一句“这标准也太低了”。
但威廉院长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成绩单放进抽屉,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填上了伊森·克罗斯的名字。
一年级结业证明。
不是毕业。是结业。
他完成了基础课程补修,达到了一年级学生的标准。离真正的毕业还有四年,但他可以离开学院了。
威廉说这叫做“休学”,想去灰水镇住多久都行,想回来上课随时回来。
“随时?”伊森问。
“随时。”威廉说,“但来之前写封信。我好提前把训练馆清空。”
结业仪式在学院中央大厅举行。所有结业生和毕业生穿着黑袍子,按年级排队。
伊森站在一年级队伍的最后面,因为他是这一届里唯一一个从“待定”变成“合格”的人。
巴尼站在他旁边,袍子扣错了扣子,领口的徽章歪到了一边。
“你紧张吗?”巴尼问。
“不紧张。”伊森说。他的腿在抖。
威廉院长站在台上,念了一长串名字。
念到高年级的时候,掌声雷动。
念到伊森的时候,掌声停了。
不是没人鼓掌,是所有人都想看别人先鼓掌。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一个人鼓起了掌。
格里芬。
坐在教职工席第一排,秃顶在灯光下反着光,两只手拍得又慢又重,像一个人在打瞌睡被自己吵醒了。
然后是索菲亚。
她站在毕业生队伍的最前面——以五年级首席生的身份毕业,站在第一排。
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拍了两下。动作很小,小到伊森差点没看到。
巴尼开始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然后是其他几个一年级的学生,然后是更多的人。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一片,不大,但足够让伊森听到。
他走上台,从威廉手里接过那张结业证明。
“谢谢您。”他说。
威廉看着他,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你现在也算是个魔法师了。”
伊森笑了一下。“不是正式的。但够用了。”
威廉又低声补了一句:“走之前,把地下室收拾干净。墙上那三个粉笔圈擦掉。”
“好。”
“水渍也擦掉。”
“好。”
“天花板上的洞补一下。”
“那个洞是我来之前就有的。”
“现在是你走之前留下的了。”
伊森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决定走之前把天花板上的洞也补了。
结业仪式结束后,人们在中央广场上拍照、聊天、告别。
五年级的学生互相拥抱,有人哭了。
索菲亚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同学拉着拍照。
她面无表情,但每一张都配合了——站好,看镜头,等快门响,然后走开。
巴尼拉着伊森拍了好几张合照,每一张他都笑得很灿烂,伊森每一张都忘了笑。
拍完之后,巴尼小声问伊森:“索菲亚毕业了,你会不会想她?”
伊森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索菲亚正好从他们旁边走过。
她停下来,看了巴尼一眼。巴尼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巴尼,”索菲亚说。
“在!”
“你的扣子扣错了。”
巴尼低头一看,袍子上的扣子从第二颗就错了,一直错到最后。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扣,索菲亚已经走了。
伊森笑着摇了摇头。
拍完照,索菲亚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老槐树下。伊森走过去。
“你不去拍照了?”他问。
“拍完了。”
“那我跟你拍一张。”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就是看着。
伊森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巴尼举着相机喊了一声“看这边”,伊森看向镜头。索菲亚没有看镜头,她看着伊森。
快门声响了。
照片洗出来之后,伊森发现索菲亚在照片里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点,拍下来的那一刻看起来像笑。伊森的表情倒是很正常——一脸茫然。
“你这张像被雷劈了。”巴尼看了照片之后评价道。
“那就是被雷劈过。”伊森说,“她以前用雷击术打过我。”
“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打喷嚏念出了雷击咒。”
巴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特别真诚的话:“你这辈子真不容易。”
傍晚,伊森回到地下室收拾东西。
一年了,墙上的粉笔圈还在,水渍还在,烧焦的印记还在。
他打了一桶水,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
粉笔圈一擦就掉。水渍擦了三遍还有印子。烧焦的印记根本擦不掉——那是烤进石头里的。
他擦到一半,突然激动了一下——想到自己终于要离开这个住了整整一年的地下室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手里的魔杖跟着抖了一下。
“轰。”
墙上的烧焦印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烧焦印。
比原来的大三倍。
伊森看着那个新洞,愣了三秒钟,然后继续擦墙。
反正已经有一个了,多一个也看不出来——骗谁呢,多了一个大三倍的,瞎子都能看出来。
他决定走之前把整面墙刷一遍。
陶罐里的小草已经换了三次盆,现在住在墙角一个废弃的水桶里,叶子密密麻麻,从桶沿垂下来,像一小片绿色的瀑布。
伊森把水桶提起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你长这么快干嘛?”他对草说,“我又没给你施肥。”
草没理他。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布袋——两件袍子、那本缺了页的旧书、索菲亚借他的魔杖(他没有还,索菲亚也没有要)、结业证明、一桶草、和一把昨天刚从镇上买的刷墙用的刷子。
索菲亚站在门口。
“你拿刷子干嘛?”她问。
“刷墙。”
“你住了一年了,现在想起来刷墙?”
“不是刷给我看的。是刷给下一个住这儿的倒霉蛋看的。”
索菲亚沉默了一秒。“下一个住这儿的不会有了。院长说这间地下室以后改回储藏室。”
伊森想了想,把刷子放下了。
反正也没人住了,新洞旧洞都一样。
“你以后住哪?”索菲亚问。
“灰水镇。”伊森说,“去年从前线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说那个镇子安静吗?我拿结业证明去镇上找个活干,帮农民浇地、点灯。”
“你确定?”
伊森想了想。他想起一年前入学测试的那天,他站在考场上,念了自己编的火球咒语,把墙炸穿了。格里芬被拍在墙上,表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时候他只想一件事——别被开除就行。现在他有一张结业证明,可以去灰水镇了。不是毕业,但够用了。
“确定。”他说。
索菲亚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折叠桌上。是一把钥匙。
“这是哪的钥匙?”伊森问。
“灰水镇的。”索菲亚说,“我把你打噬魔之盘的奖金在那里买了间屋子。你一直没去领那笔钱,我替你领了。”
伊森想起来了,帝国确实给他发了一笔奖金,数目不小,但他一直没去领。
他不想要那些钱。因为那些钱是他灭了一支军队换来的,他花那些钱,会觉得手上沾着东西。
“你替我领了?”
“替你花了。”
“买了个屋子?”
“买了个屋子。”
“多大的?”
“够放一桶草。”
伊森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铁的,凉的,但很快就变热了。
“你毕业去哪?”他问。
“灰水镇缺一个魔法顾问。”索菲亚说,“我已经申请了。”
索菲亚顿了顿,“我跟你去,是怕你嘴瓢。”
伊森看着她。她看着别处。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桌下放着一桶草。
走廊里有风吹进来,把墙上那个刚擦了一半的粉笔圈的最后一点痕迹吹掉了。
粉笔灰飘起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看不见了。
伊森拿起布袋,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那桶草。
“走吧。”他说。
“刷子不拿了?”
“不拿了。留这儿给下一个倒霉蛋——算了,没有下一个倒霉蛋了。”
两个人走出地下室,走过那条他走了一年的走廊,走过石桥,走过中央广场。
夕阳把整座学院染成了橘红色,湖面上有鸟在飞,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走到学院门口的时候,伊森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那么高。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它高得离谱,现在还是觉得它高,但不再是“高到进不去”的那种高了。
不过他还是决定不自找麻烦——出这门的时候,他特意把魔杖收进了布袋里,免得一激动又把门柱炸了。
“伊森。”索菲亚在前面喊他。
他转过身,跟了上去。
灰水镇。一间屋子。一桶草。一把钥匙。
还有一年四季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