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重新开始
伊森决定“不装正常人”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格里芬来地下室送早餐的时候,带来了一张课程表。
“院长的意思。”格里芬把课程表放在桌上,“从今天开始,你恢复上课。”
上午第一节课是魔法理论基础,教室在主楼一层。伊森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一年级新生。
他进门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了。
前排的一个男生看到伊森,手里的笔掉了。后排的一个女生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坐在中间的一个胖男孩倒是没躲,他盯着伊森看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话:“你真是那个一个人灭了一支军队的人?”
伊森想了想,说:“不是我一个人,还有索菲亚。”
“索菲亚·哈特?”胖男孩的眼睛亮了,“首席生?她跟你一起去的?”
“对。她负责给我指方向。”
“哇。”胖男孩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你坐这儿!”
伊森走过去坐下。胖男孩伸出手。“我叫巴尼。巴尼·唐斯。”
伊森跟他握了手。巴尼的手又大又软,像一个加热过的面团。
“你不怕我?”伊森问。
“怕你干嘛?你又不会炸我。”巴尼说这话的时候信心十足,但他补了一句,“你不会炸我吧?”
“不会。除非我念错咒语。”
“那你别念错。”
“我尽量。”
布莱克老师走上讲台,把一本厚厚的教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今天讲魔杖的握法。”她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魔杖,又抬头看黑板。
“魔杖不是筷子。”布莱克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只手的简图,“你们有人用握筷子的方式握魔杖,拇指和食指捏着杖身,其他三根手指蜷着。这是错的。正确的握法是——像握鸡蛋。”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鸡蛋,举在空中。
“握太紧,鸡蛋会碎。握太松,鸡蛋会掉。你要找到一个力度——既不会捏碎它,又不会让它滑落。魔杖也是一样。”
一个男生举手:“老师,握鸡蛋和握魔杖有什么关系?”
布莱克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颗鸡蛋扔了过去。男生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鸡蛋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差点滑出去,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碎了没?”布莱克老师问。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蛋。“没碎。”
“那你现在的握法,就是正确的力度。”
全班笑了。伊森也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魔杖,发现自己的握法一直是“捏筷子”——拇指和食指捏着杖身,其他三根手指蜷着。
他试着换成了握鸡蛋的方式,掌心贴着杖身,五指均匀地包裹住杖柄。感觉不一样了。魔杖像是长在了手上,而不是被夹在手指之间。
“握法对了,魔力才能从你的手掌顺利地流入魔杖。”布莱克老师说,“握法错了,魔力会在指节之间被卡住,像水管被折了一下,水流不畅。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念咒语的时候,魔杖顶端会闪一下灭一下——不是咒语念错了,是魔杖没握对。”
伊森想起自己以前练“火来”的时候,魔杖确实经常闪一下灭一下。他一直以为是咒语的问题,原来是因为他握魔杖的方式像握筷子。
巴尼在旁边小声说:“我握魔杖的方式像握鸡腿。”
“那你改了吗?”伊森小声问。
“没有。我觉得握鸡腿也挺舒服的。”
布莱克老师的目光扫过来,两个人同时闭嘴了。
下课后,巴尼跟着伊森走出教室。他像一条刚认了主的小狗,伊森走到哪他跟到哪。
“你中午去哪吃饭?”巴尼问。
“食堂。”
“我能跟你一起吗?”
“能。但你最好坐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有时候吃饭会打喷嚏。”
巴尼愣了一下。“打喷嚏怎么了?”
“我打喷嚏的时候,如果不及时捂住嘴,念出来的音节可能会变成雷击术。”
巴尼的脚步停了。伊森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在原地,脸色发白。
“开玩笑的。”伊森说。
巴尼的脸色从白变回了粉,跟了上来。
中午食堂。伊森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以前他走进食堂,所有人都会低下头,假装没看到他。现在他走进食堂,所有人都会抬头,盯着他看,像在看一幅画。
巴尼端着餐盘跟在后面,嗓门大得像在广播:“让一让!英雄来了!让一让!”
伊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忍住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巴尼坐在他对面。
“你不怕别人说你跟我走得太近?”伊森问。
“怕什么?我巴尼·唐斯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牛逼的法师。”他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你是我见过的除了索菲亚·哈特之外最牛逼的法师。跟你混,准没错。”
伊森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他连魔杖都握不正确,连魔药课都没上过,连“土来”都放不出来。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巴尼已经把面包塞满了嘴,没法说话了。
下午是实战训练。训练馆三馆,索菲亚已经等在里面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训练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那根水晶魔杖。
“今天练什么?”伊森问。
“防守。”索菲亚说。
“防守?我的咒语都是攻击性的。”
“所以你需要学防守。你的攻击力已经够了,但你的防御力是零。战场上,你放完三个禁咒之后魔力就空了,这时候随便一个三级法师都能把你干掉。”
伊森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前线回来之后,所有人都跟他说“你太厉害了”“你救了大家”,但没有一个人跟他说“你的防御力是零”。
索菲亚今天教他的不是咒语,是走位。
“你站在那个圈里。”索菲亚指了指地面上画的一个蓝色圆圈,“我从不同方向攻击你。你不能还手,只能躲。目标是——不离开那个圆圈。”
“圆圈多大?”
“直径一米五。”
伊森站进圆圈里。索菲亚站在十步之外,举起魔杖。
“第一轮,慢速。我只用一级咒语,速度很慢,你只需要侧身或者低头就能躲开。”
“火弹。”索菲亚念道。
一颗核桃大小的火球从她的魔杖顶端飞出来,速度大概和一个人慢跑差不多。伊森侧了一下身,火球从他肩膀旁边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熄灭了。
“水弹。”一颗水球飞过来,伊森低头躲过去了。
“风弹。”一团气流飞过来,伊森跳起来,气流从他脚底下穿过去。
第一轮十颗,全部躲过。伊森觉得这个训练太简单了。
“第二轮,中速。二级咒语,速度快一倍。”
“火弹。”这次的火球速度像一个人全力冲刺。伊森来不及侧身,直接蹲了下去,火球从他头顶飞过,燎到了他几根头发。
“水弹。”水球打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
“风弹。”气流撞在他胸口,把他推得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了圆圈的边缘。
“出界一次。”索菲亚面无表情地说。
伊森把脚收回来。
“第三轮,快速。三级咒语,速度再快一倍。我不喊咒语名字了,你靠看我的手势判断攻击方向。”
第三轮开始了。索菲亚的手腕一抖,一颗火球就飞了出来,快到伊森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本能地往左一扑,火球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去,他的右脚踩出了圆圈。
“出界第二次。”
又一抖手。伊森往右闪,水球打在左腰上。
又一抖手。伊森直接趴下,风球从他背上飞过,把他的袍子吹了起来。圆圈倒是没出。
索菲亚停了。她走到伊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他。
“你的反应速度还行。”她说,“但你的预判能力是零。你不是在‘躲’,你是在‘看到攻击之后才躲’。等你看清楚了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伊森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袍子上的灰。“那怎么练预判?”
索菲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伊森。伊森接住一看——是一个眼罩。黑色的,布制的,很普通。
“戴上。”索菲亚说。
伊森戴上眼罩,眼前一片漆黑。
“你现在看不到我的攻击了,只能靠听。听我的脚步声、魔杖挥动的声音、咒语念出的第一个音节。听到之后立刻判断方向,然后躲。”
伊森觉得这不可能。他什么都看不见,怎么知道攻击从哪来?
“火弹。”
声音从他的左侧传来。他往右闪,火球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他是对的——他的判断是对的。不是因为他听到了火球飞过来的声音,是因为他听到了索菲亚念“火”的时候,她的魔杖在他左侧挥动的声音。
“水弹。”
右侧。他往左闪。打中了?没有。水球从他左侧飞过,打在墙上。
“风弹。”
正前方。他蹲下。气流从他头顶飞过,把他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
一轮又一轮。从慢到快,从快到极快。伊森的眼罩湿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汗。他满头大汗,眼罩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热。
但他开始能预判了。不是看到攻击,是听到攻击形成的声音——索菲亚手腕转动的方向、魔杖挥动的轨迹、她呼吸的节奏变化。这些细节在他戴眼罩之前是听不到的,因为他的眼睛在看。眼睛在看的时候,耳朵就不工作了。
“停。”索菲亚说。
伊森摘下眼罩,发现自己在圈内。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脚都在蓝色圆圈里面。没有出界。
“预判练出来了。”索菲亚说,“以后每次实战训练,前半小时戴眼罩。”
“半小时?我戴十分钟就已经湿透了。”
“那就湿着。”
训练结束的时候,巴尼出现在训练馆门口。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伊森的训练时间,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像一个忠心耿耿的侍从。
“你的水。”巴尼把水杯递过来。
伊森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带一点点甜味,加了蜂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蜂蜜水?”伊森问。
“我问了索菲亚。”巴尼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索菲亚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是崇拜。但索菲亚完全没有看他。她正在收拾魔杖,像收拾一支笔一样随意。
“索菲亚,”伊森说,“明天练什么?”
“防守进阶。”索菲亚说,“你学会躲之后,要学会在躲的同时反击。”
“怎么反击?”
“你躲开我的攻击之后,在你落地的那一瞬间念‘火来’。不需要瞄准,不需要威力,就是一颗小火苗。目的是让你习惯‘闪避+施法’的连续动作。”
伊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戴着黑眼罩,什么都看不见,闪避一颗火球,在闪避的同时念“火来”。他觉得自己可能会闪到墙上。
“不难的。”巴尼在旁边说。他从来没练过这个,甚至从来没上过实战训练课,但他说“不难”的时候语气非常笃定,笃定到伊森差点信了。
三个人走出训练馆。夕阳把整座学院染成了橘红色,湖面上有鸟在飞,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巴尼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伊森没有在听,他在看巴尼的背影。这个胖子走路的姿势很嚣张,胳膊甩得高高的,像一只企鹅在阅兵。
索菲亚走在伊森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不是近到会碰到,也不是远到像陌生人。
“巴尼这个人怎么样?”伊森问。
“太吵了。”索菲亚说。
“他是有点吵。但他是我在学院里遇到的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索菲亚没有接话。
“除了你和格里芬和院长。”伊森补了一句。
三个人走过了石桥,走过了中央广场,走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那条走廊。巴尼在走廊入口停下来。
“我住上面。”他指了指楼梯,“明天见!”
他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伊森继续往前走,索菲亚跟在他后面。到了地下室门口,伊森推开门,走进去。索菲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天戴眼罩。”她说。
“知道了。”
“别迟到。”
“知道了。”
索菲亚走了。脚步声哒哒哒,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伊森站了很久,久到走廊最后那盏灯也暗了,他的眼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听到远处的风在吹,湖面上的水在动,某个楼层有人在弹钢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在找一首歌的调子。
他走进地下室,关上门。灯是昏黄的,墙是湿的,那株小草在陶罐里安静地长着。他拿起魔杖,对着墙上的粉笔圈,念了一声:“火来。”
火苗亮了。
是一朵小小的、橙黄色的、照不亮整个地下室但足够让他看到那株小草的火苗。
他看了那朵火苗一会儿,然后吹灭了。
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今天上了魔法理论基础课,知道了魔力回路有三种形态,但自己的哪一种都不是。上了魔药基础课——不对,他还没上魔药课,那是明天的课。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魔药课上炸掉什么,但他觉得魔药课的教室窗户够大,炸了也容易修。
窗外的风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到他的脸上。
他在那阵风里睡着了。梦到自己戴着黑眼罩,站在一个蓝色的圆圈里,什么都看不见。索菲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火弹。水弹。风弹。”
他躲开了所有攻击,没有出界。
最后一颗火弹飞过来的时候,他在闪避的同时念了“火来”,两颗火球在空中相撞,炸成满天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