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光来与光炸
第二天上午,伊森·克罗斯迎来了他入学以来的第一堂正式魔法实战课。
上课地点在实战训练馆二馆。一馆还在维修,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因故暂停使用,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告示下面用小字加了一句:“‘因故’的‘故’是一个叫伊森·克罗斯的新生。”
伊森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这行小字,默默加快了脚步。
训练馆二馆比一馆小一些,但防护结界石的密度更高——墙上每隔两步就嵌着一颗,密密麻麻的,像是长了蓝色疹子。
伊森不知道的是,这些结界石是院长威廉连夜让人加装的,阈值调到了正常标准的二十倍。
威廉的原话是:“二十倍可能不够,但学院预算就这么多,剩下的靠运气吧。”
教室里已经到了十几个学生,全是二年级的。
伊森是唯一一个一年级新生——因为他“情况特殊”,被破例安排跳级上实战课。
跳级的原因很简单:威廉院长不敢让他和同龄人一起上课,怕他把整个年级一锅端了。放进二年级,至少炸的是高年级,心理负担小一点。
伊森走进训练馆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种目光他很熟悉——孤儿院里每年来领养孩子的大人看到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不是好奇,更不是欢迎,而是一种“我离他远一点”的本能反应。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索菲亚跟在他身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你坐这么近干嘛?”伊森小声问。
“方便捂你嘴。”索菲亚面无表情地说。
伊森决定不追问了。
教课的老师是一位中年女巫,姓麦格洛芙,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盘成一个圆髻,整个人看起来圆圆的,像一个会走路的棉花糖。
她的声音很温柔,语速不快不慢,听起来像是幼儿园老师在给小朋友讲故事。
“同学们好。”麦格洛芙说,“今天我们学习的是光亮术。”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咒语:“卢克斯·艾勒斯”。
“这是最基础的照明魔法,一级咒语,魔力消耗极小,效果稳定可控。学会它之后,你们晚上看书就不用点蜡烛了。”
一个男生举手:“老师,我和室友住地下室,本来就看不见。”
麦格洛芙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你更该好好学了。”
她又讲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开始示范。
她举起魔杖,轻声念道:“卢克斯·艾勒斯。”
魔杖顶端亮起一团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不大不小,不刺眼也不昏暗,像一个精心调试过的灯泡。
“看到了吗?这就是标准的光亮术。”麦格洛芙说,“现在大家轮流练习。”
学生们一个一个站起来试。有的念得很流利,光球亮得很稳;有的念得磕磕绊绊,光球闪了两下就灭了;还有一个男生念成了“卢克斯·艾勒克斯”,结果光球变成了绿色的,但麦格洛芙说没关系,颜色不对不影响照明。
每个人的表现都得到了麦格洛芙的点评和鼓励。
轮到伊森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麦格洛芙显然知道他是谁。
她看了索菲亚一眼,索菲亚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准备好了,你让他试吧”。
“克罗斯先生,你来试试。”麦格洛芙说,“记住,只念‘卢克斯·艾勒斯’,两个字,不要多。”
伊森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卢克斯·艾勒斯”,确保自己不会念错。然后他举起魔杖——索菲亚借给他的那根正规魔杖,不是路边捡的木棍——张开了嘴。
“卢克斯——”
他的嘴巴动了。但念完“卢克斯”之后,他的舌头自己拐了个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就像你学了一门外语学了很多年,虽然老师告诉你应该念标准音,但你的嘴巴已经习惯了那个错误的、你自创的发音。
在念出“卢克斯”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停”的指令,他的声带已经振动出了接下来的音节。
“——艾特纳·光辉·照亮一切————”
不是他故意要加词。是那套他自创的光亮术咒语已经在六年的练习中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就像你骑自行车骑了十年,就算有人告诉你“你可以不用脚踩”,你的脚还是会自己踩上去。
他的舌头有自己的想法,而那个想法是——不把整串词念完,不舒服。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魔杖震动了一下。
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那道光不是从魔杖顶端“亮”起来的,而是“炸”开来的。像一个太阳在训练馆正中央突然诞生,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闭眼,来不及做任何事。
白光吞没了一切——天花板、墙壁、地板、同学、老师、索菲亚,全部消失在纯粹的、刺目的、像是要把视网膜烧穿的白里。
防护结界石同时亮起。二十倍阈值的结界石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声,那声音大到连伊森都听到了——要知道他本人就在爆炸中心,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尖啸声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撑破了。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很重,大概是一块石头。
然后,安静了。
伊森的视力在几秒后开始恢复。白光的残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放了一盏不灭的灯。他使劲眨了眨眼,世界终于慢慢浮现出来——不是原来的世界,是一个被白光洗劫过的世界。
训练馆的天花板还在,但上面的魔法灯全灭了,灯罩碎了一地。墙壁上,二十多颗防护结界石中,有七颗已经炸裂,剩下的每一颗都在冒烟,蓝烟袅袅升起,像刚被拔掉引信的炸弹。
空气中有一种烧焦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的那种,是金属烧焦的——铁锈味混着一点甜味,大概是魔杖内部的某种材料过热了。
麦格洛芙老师的讲台不见了。不是碎了,不是倒了,是蒸发了。原地只剩下一个浅浅的黑色印记,证明那里曾经放过东西。
麦格洛芙本人蹲在黑板后面,只露出半截圆髻。
她的圆框眼镜碎了左边一块镜片,右边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缝,脸上全是灰。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表情变化。
她只是用一种“我教了二十年书,今天终于见识到了”的表情看着伊森,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念什么。
伊森后来才知道,她当时念的是:“老娘为什么当初不选教历史。”
班上的同学们分布在训练馆的各个角落。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抱着头蹲在墙边,有的人蜷成一团像受惊的刺猬。
一个男生的袍子被烧焦了半边下摆,正在用手拍打残余的火星。另一个女生的头发炸成了一个球,每一根都竖着,看起来像一朵蒲公英。最惨的是那个住地下室的男生——他本来视力就不好,现在看起来更差了,因为他正在用手在地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我的魔杖呢?我的魔杖在哪?”
索菲亚站在训练馆的角落里,离爆炸中心最远的位置。她的反应速度比其他人都快——在看到伊森嘴唇动的那一刻,她已经用手臂挡住了眼睛。所以她保住了视力,但她的袍子没能幸免。
那件裁剪合身的、深蓝色的、领口绣着银色首席生徽章的法师袍,左半边袖子从肩膀到肘弯全部焦黑,布料的边缘还在往下掉黑色的碎屑。
索菲亚放下手臂,看着自己的袖子,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伊森。
那个眼神,伊森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那个眼神是冷的,冷到像是从绝对零度的地方射过来的两道激光。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会把你的舌头冻成冰棍然后喂给学院湖里的鱼。”
“我——”伊森张开嘴。
索菲亚竖起了食指。
伊森闭嘴了。
麦格洛芙老师从黑板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讲台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个黑色印记——然后面对全班同学,用她那依然温柔的、但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回去以后,用冷水洗眼睛。如果明天还看不清东西,来医务室找我。”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我刚刚差点瞎了”的震惊中。
“现在。”麦格洛芙转向伊森,嘴角抽了一下,“克罗斯先生,你去院长办公室。现在。立刻。马上。”
伊森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看了索菲亚一眼,索菲亚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
伊森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拖沓,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那张嘴。他已经很努力了——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在心里默念“卢克斯·艾勒斯”,念了至少两百遍。但真正开口的时候,六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所有的意志力都卷了进去。
“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学魔法?”他小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威廉·阿什福德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收到“训练馆二馆差点被炸平”报告的人。他看到伊森走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伊森坐下了。椅子和上次一样高,他依然够不到地板。
“麦格洛芙老师刚给我发了传讯。”威廉说,“她说你念了‘卢克斯·艾特纳·光辉·照亮一切’。”
伊森点头。
“她在报告中特别注明,最后那个‘一切’的尾音拉长了将近一秒。”
伊森愣住了:“这都写进去了?”
“麦格洛芙老师是学院最严谨的教授之一。”威廉说,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敬意,“她的报告比大多数人的毕业论文都详细。”
他顿了顿,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她还说,防护结界石的损坏程度表明,你的咒语强度超过了阈值的三倍。”
伊森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威廉问。
伊森摇头。
“意味着如果你不是在训练馆里、而是在空旷的地方念这个咒语,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生物的视网膜会被永久性灼伤。不是‘看不清东西’,是‘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任何东西’。”
伊森的脸一下子白了。
威廉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语气放软了一点,不像院长在训话,更像一个老人在跟晚辈讲道理。
“克罗斯先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很努力。但努力和结果之间,有时候不是等号。你一紧张就念自创咒语,这个习惯不改掉,你永远放不出一个正常的魔法。不是因为你天赋不够,是因为你的身体记住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操作方式。”
伊森低下头,盯着自己够不到地板的脚尖。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很小。
“练。”威廉说,“但不是你自己练。你得在别人的监督下练,在有人能打断你的时候练。在你念出自创咒语的第一个音节时,有人能及时让你停下来。
反复纠正,反复打断,直到你的舌头形成新的肌肉记忆。”
威廉看着伊森,表情意味不明。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伊森听得很清楚:
“索菲亚从来不主动要求监督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伊森坐在椅子上,脚悬在半空中,觉得这句话应该很重要,但他说不清楚重要在哪里。
窗外的夕阳正往下沉,把院长的办公室染成了橘红色。
空气中有烧焦的味道,从训练馆那边飘过来,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