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首席监督
伊森·克罗斯在院长塔楼最顶层住了一夜。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学院后面的湖,景色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床太软了。他睡惯了孤儿院的硬板床,这种能把人整个陷进去的席梦思让他翻来覆去了一整晚,最后是趴在地毯上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伊森从地毯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银灰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深蓝色的眼睛,表情像是刚吃了三斤没放糖的柠檬。她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法师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首席生徽章,手里捏着一根水晶魔杖,浑身上下散发着“别跟我说话、别看我、别靠近我三米之内”的气场。
“伊森·克罗斯?”她问。语气不像是在确认名字,更像是在念一份逮捕令。
“是我。”伊森说。
“跟我走。”
说完她就转身了。不是“请跟我走”,不是“麻烦你跟我走一下”,就是“跟我走”,三个字,句号,没得商量。
伊森愣了一下,但还是抓起他的木棍和那本旧书,跟了上去。
走廊里,银发女人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伊森跟在后头,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那个——”他开口。
“别说话。”
“我就是想问——”
“叫你别说。”
“但我不认识你啊。”
银发女人突然停下来。伊森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急刹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索菲亚·哈特。”她说,“帝都魔法学院首席生,七阶法师,院长特派。从今天起,我负责监督你。”
伊森眨了眨眼:“监督我什么?”
“监督你别念咒语。”
“为什么?”
“因为你念咒语会炸房子。”
“可我总得上课吧?”伊森说,“我来魔法学院就是学魔法的,不让我念咒语我怎么学?”
索菲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进瓷器店的大象,而这个大象正在问“我不走路怎么逛店”。
“你会学的。”她说,“但在我确认你的咒语不会炸飞教室之前,你不能自己念。”
“那谁帮我念?”
“没人帮你念。你看着,听着,记笔记,但不许开口。”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索菲亚那双“你有意见?”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索菲亚转身继续走。
“还有,”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手里那根木棍扔掉。”
“这是我好不容易削的——”
“那不是魔杖。那是树枝。真正的魔杖需要魔法木材、内核材料、经过专业工匠的加工。你那根树枝,念咒语的时候可能会炸。”
伊森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索菲亚手里的水晶魔杖,默默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没有扔,但也没有再拿着。
索菲亚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们穿过学院的中央广场。此时正是早餐时间,广场上有不少学生来来往往。看到索菲亚,大部分人会主动让路,一些人还会微微低头致意。
“首席生是你们学院最厉害的学生吗?”伊森问。
“之一。”索菲亚说。伊森注意到她没有说“不是”。
“那你是第几年级?”
“五年级。”
“那你怎么被派来监督我?你不用上课吗?”
索菲亚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用一种“你是不是在质疑院长的决定”的眼神看着伊森。
“院长认为,”她一板一眼地说,“监督你是比上课更重要的事。”
“为什么?”
索菲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伊森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因为你一个人造成的破坏,比学院过去十年的魔法事故加起来还多。而你的入学测试只用了三十秒。”
伊森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决定闭嘴。
他们穿过广场,走进一栋灰白色的石质建筑。大门上方刻着几个字:“实战训练馆·使用前请登记·炸毁赔偿双倍”。伊森觉得最后那条加粗的字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训练馆里面很宽敞,比测试室还大。地面上画着各种魔法阵,四面墙上挂着防护结界石,天花板上有几个烧焦的痕迹——显然是之前某次“事故”留下的。
训练馆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的考官格里芬。
格里芬看到伊森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精彩。那是一种“我申请了三十年退休都没批,今天终于知道为什么”的表情。
“好。”格里芬清了清嗓子,“今天的教学内容是——魔法基础理论,第一课:咒语的构成。”
他指了指地板上画好的一个圆圈,“你站进去,只许听,不许念。一句话都不许说。”
伊森乖乖站进了圆圈里。
索菲亚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格里芬拿起一根教学杖,在一块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咒语由三个部分组成:触发词、引导词、效果词。”他说,“比如‘光亮术’的正确咒语是‘卢克斯·艾勒斯’——‘卢克斯’是触发词,表示你要施法;‘艾勒斯’是效果词,表示你要的光。不需要引导词,因为光亮术是一级魔法。”
伊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微微张开——他有一个问题很想问。
索菲亚的手已经抬起来了,随时准备捂他嘴。
“你可以提问。”格里芬说,“但是不许念咒语。”
“我知道!”伊森连忙点头,“我就是想问——‘以我之名’算什么词?”
格里芬的眉毛跳了一下。“那是引导词。高级魔法才会用的。作用是……把施法者和魔法效果绑定。”
“哦。”伊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加那句是对的嘛。”
“你加了三句。”索菲亚在旁边冷冷地说。
“可我觉得——”
“没让你觉得。”
伊森再次闭嘴。
格里芬继续往下讲:“接下来我示范一次标准的光亮术。看好了。”
他举起魔杖,念道:“卢克斯·艾勒斯。”
魔杖顶端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亮度大约等于一盏油灯。不刺眼,不爆炸,没有任何破坏力。就是一块普普通通、人畜无害的光球。
伊森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正常版本”的魔法。不是炸掉墙的光柱,不是烧穿屋顶的火焰,就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甚至有点漂亮的光球。
“就……这样?”他忍不住说。
“就这样。”格里芬说。
“这也太小了吧?”
格里芬深吸一口气。“克罗斯先生,‘小’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总想把‘小’变成‘大’。”
“可魔法不就是越大越厉害吗?”
索菲亚终于忍不住了。“魔法不是越大越厉害。”她说,“魔法是你需要什么效果,就放什么魔法。你要点灯,就放光亮术。你要烧饭,就放小火球。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用大炮去解决。”
伊森认真地想了想。“那我要是需要点灯,但我只会放很大的光柱呢?”
“所以你才需要学习。”格里芬说,“把你会的东西忘掉,从零开始。”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可我不觉得我那套是错的。它有效果,只是效果不一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方法吗?”
格里芬和索菲亚同时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也想过。事实上,院长威廉昨天在办公室里就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伊森的自创咒语确实有效,只是威力远超所需。那它到底算“错”还是算“另一种对”?
格里芬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现在,”他说,“我们来练习辨识不同咒语的声音差异。”
他拿出一只魔法留声盒,按下按钮。盒子里传出一段录音——
“弗莱姆。”
“弗莱穆。”
“弗莱明。”
三个词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但格里芬说,第一个是“小火球”,第二个是“大火球”,第三个是“火墙术”。
伊森听了三遍,真诚地说:“这不就是同一个词吗?”
格里芬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再仔细听。第一个结尾是/m/音,舌尖碰牙齿;第二个结尾是/mu/,嘴唇收圆——”
“我分不出来。”伊森诚实地说。
索菲亚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她开始理解院长为什么要把她派来了。
格里芬又放了十组录音。伊森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三十——低于瞎蒙的概率(瞎蒙至少百分之五十)。
格里芬放下留声盒,看向索菲亚。“他是认真的吗?”
索菲亚点头。“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分不出来?”
“真的分不出来。”
格里芬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干了。那杯茶不是他的,是旁边一个助教的。助教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那就不练听力了。”格里芬说,“改练……改练手语。”
“手语?”伊森眼睛一亮,“我可以用手势代替念咒语吗?”
“理论上可以。”格里芬说,“但实际上,手语需要对魔力的精确控制。你现在连音量都控制不了,手势——”
他没说完。因为伊森已经举起了手,试图比划一个“火球术”的手语。
他的手指刚动了一下,训练馆东墙上挂着的防护结界石同时亮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那声音的意思是——“检测到危险魔力波动,请立即停止施法。”
索菲亚一把抓住了伊森的手。
“不许动。”她说。
“我没念咒语啊。”
“你动了手指。在你这里,动手指和念咒语是一回事。”
伊森低头看着自己被索菲亚攥住的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的力气真大。他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我错了。”他说,“我不动了。”
索菲亚松开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格里芬看着这一幕,默默在教案上写了一条新备注:“禁止动手指。禁止动嘴唇。禁止呼吸太大声。”
一个小时的课结束后,伊森跟着索菲亚走出训练馆。
他觉得很挫败。一节课下来,他什么都没学到——不是老师没教,是他连最基本的发音都分不清。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学魔法。
“你在想什么?”索菲亚突然问。
“我在想,”伊森说,“我要是一开始有人教就好了。”
索菲亚的脚步慢了一点。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口袋里揣着一根削过的木棍,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就是单纯的、朴实的不甘心。
“你现在有人教了。”索菲亚说。
伊森抬头看她。
索菲亚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语气依然很冷,但伊森总觉得那句话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走吧。”她说,“回去背发音表。明天之前,把/a/、/e/、/i/、/o/、/u/的区别背下来。”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我分不清”,但看到索菲亚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决定今天晚上不睡了,死磕那几个元音。
与此同时,院长办公室里,威廉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上写着:
“被监督人:伊森·克罗斯。第一日评估结果:进步——无明显进步。破坏——无新增破坏。结论:首席生索菲亚·哈特的监督有效,建议继续执行。”
威廉在报告末尾签了字,然后拿起旁边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
但他的心情比昨天好了一点点。至少今天,学院没有爆炸。
这就叫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