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学院交流会

伊森在地下室待了整整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里，他学会了“火来”、“水来”、“风来”。墙上三个粉笔圈，一个烧焦的黑色圆印，一个墨水的深色水渍，一个被风吹出来的干净圆面。三个圈排成一排，像三个勋章。

但第四个——土来——他死活学不会。

不是效果不好，是根本没效果。他对着地面念了三百多遍“土来”，地板纹丝不动。他把魔杖插进土里念，拔出来念，蹲着念，趴着念。都没用。土不理他。

“你对土没有亲和力。”索菲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你今天穿了件灰袍子”——平淡，不加修饰，不带有任何评价意味。

“那我怎么办？”

“不学。你不是一定要学会所有元素。帝国七阶法师里，有人不会火，有人不会水，有人不会风。你只是不会土。”

伊森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那我是什么阶？”

“你没有阶。你连一级都不是。”索菲亚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一页书。还是那本《高阶冰系魔法原理》，她已经看了三个星期了，伊森怀疑她根本没在看，只是拿本书当盾牌。

“一级都不是？”伊森的声音拔高了。

“你入学测试的成绩是‘待定’。”索菲亚从书后面露出半只眼睛，“待定不是一级。”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入学那天，格里芬被拍在墙上的画面。那个画面以前让他觉得丢脸，现在让他觉得荒诞——一个能把考官拍在墙上的人，连一级都不是。这就像一把能砍断铁链的刀，标签上写着“请勿用于剪纸”。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格里芬的拖沓，不是威廉的沉重，而是一种轻快的、带着节奏感的、像是在跳舞的脚步声。

敲门声。三下，轻快的。

伊森和索菲亚对视了一眼。索菲亚把书放下，手按在了魔杖上。

“进来。”伊森说。

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生，金色卷发，浅蓝色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来了”的笑容。她穿着一件裁剪精致的深绿色袍子，领口别着一枚伊森没见过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颗星星。

“你好，”她说，“我叫维奥莱特·温斯特。隔壁学院的。交流生。”

伊森愣了一下。他听说过交流生——每年春天，帝国其他魔法学院会派优秀学生来帝都学院交流学习。但他以为那些人会住在客房里，而不是来敲地下室的门。

“你怎么知道这里？”索菲亚的声音冷得像冬天湖面上的冰。

维奥莱特指了指耳朵。“听说的。整个学院都在传——有个新生住在地下室，因为他念咒语会炸房子。”她看向伊森，眼睛里全是好奇，“你就是那个人吧？”

伊森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承认了显得自己像个炸弹，否认了显得自己像个骗子。

“是我。”他说。

维奥莱特的笑容变大了。她走进来，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三个粉笔圈，看了看桌上的陶罐和小草，看了看行军床上叠得不太整齐的毯子。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索菲亚身上。

“你就是索菲亚·哈特？”她问。

“是。”

维奥莱特伸出手。“久仰。我是温斯特家族的，我父亲常提起你。”

索菲亚没有伸手。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维奥莱特伸出的那只手，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物品。空气凝固了几秒。维奥莱特把手缩了回去，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点。

“明天学院有个交流会，”她说，“在中央大厅。各校的学生会展示自己的魔法。我听说你从不参加这种活动，但今年——我觉得你应该来。”

这句话是对索菲亚说的。但维奥莱特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从索菲亚身上移到了伊森身上，又移了回去。

“不来。”索菲亚说。

“院长让你来。”维奥莱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他的亲笔信。”

索菲亚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伊森注意到她拿纸的手比平时用了一点力，纸的边缘微微皱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走了。”她对伊森说。

“去哪？”

“给你找一件能见人的袍子。”

维奥莱特笑了。“明天见。”她转身走出了地下室，脚步声轻快地远去，像一只飞走的鸟。

伊森看着索菲亚，想问什么，但看到她那张“别问”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索菲亚带他去了学院仓库。那是一个巨大的、落满灰尘的房间，堆着历代学生留下的杂物——旧袍子、旧魔杖、旧课本、旧奖杯。索菲亚在衣架之间走了一圈，抽出一件深蓝色的袍子，扔给伊森。

“穿上。”

伊森抖开袍子。它看起来是新的，没有补丁，没有破洞，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细纹。他套上之后发现——居然合身。

“这是谁的？”

“没人要的。”索菲亚说，“放着也是放着。”

伊森不太信。一件没人要的袍子，尺码正好合适他，领口还绣着银线？但他没有追问。索菲亚的脸写着“不要再问了”四个大字，再加四个感叹号。

第二天傍晚，伊森穿着那件深蓝色袍子，跟着索菲亚走进了中央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了两百多人。长桌拼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铺着魔法感应石。天花板上的魔法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

伊森一进门，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射了过来。不是因为他穿着新袍子，是因为他旁边走着索菲亚·哈特。整个学院没有人不知道索菲亚，也没有人见过她身边出现过任何“同行者”。

他和索菲亚在最后一排坐下。

交流会开始了。各校的学生轮番上场展示——火焰、冰霜、雷电、风刃。有人放出七彩烟花，有人把水变成冰雕，有人让石头在空中排成队形。每完成一个展示，观众就鼓掌。掌声不大不小，礼貌性的。

维奥莱特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她站在中央空地，魔杖轻轻一挥，地面上长出了一株水晶花。花瓣是透明的，折射着灯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彩色碎影。然后花开了——不是“绽放”的那种开，是分裂，一朵变两朵，两朵变四朵，直到整个地面铺满了水晶花。

掌声很响。维奥莱特微笑着鞠了一躬。

交流会结束后，人们开始走动、聊天。伊森站起来想走，被一个人拦住了。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紫色袍子，领口别着和维奥莱特一样的鹰星徽章。

“你就是那个会炸东西的新生？”他问。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伊森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入学测试的时候把考场的墙炸穿了。”男生笑了笑，“但你连‘火来’都不会？”

“他会。”索菲亚的声音从伊森身后传来。

男生看了索菲亚一眼，笑容变淡了一点。“那让他展示一下呗。交流会嘛，谁都可以上台。”

“他不想。”

“是不想，还是不会？”

周围安静了。不是“安静下来”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伊森和那个男生，像在看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知道谁会赢的决斗。

伊森看了一眼索菲亚。索菲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魔杖上。

“我来。”他说。

他走向中央空地。两百多双眼睛跟着他移动。那个男生站在一旁，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丝笑。

伊森站在空地中央。他举起魔杖。

他想的是“火来”。但他念的不是“火来”。

他念的是——“以我克罗斯之名。”

他是故意的。是那个男生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人——孤儿院里看不起他的大人，镇上嘲笑他的孩子，入学测试时那些绕着他走的考生。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和这个男生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不想证明什么。但他的手自己动了。他的嘴自己张了。他的魔力自己冲了出去。

杖尖亮了一下。不是火苗，不是光柱，而是一种看不见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压力。那股压力从伊森身上扩散出去，像一块巨石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中央空地上的魔法感应石同时亮起，发出刺耳的尖叫。

天花板上的魔法灯闪烁了几下，灭了一半。观众席上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趴到了桌子下面。

然后，那股压力消失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伊森放下魔杖。他的手在发抖。

大厅里一片死寂。

威廉院长从门口冲进来。他看了伊森一眼，又看了那些尖叫的感应石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伊森注意到他的脸色发白。

“都回去。”威廉说，“交流会结束了。”

人们开始往外走，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支散场的军队。那个穿紫色袍子的男生走得最快，他的笑容早就没了，脸上只有一种颜色——白。

索菲亚走到伊森面前。

“走吧。”她说。

“我搞砸了。”

“没有搞砸。你只是让所有人看到了你藏起来的东西。”

伊森跟着她走出了大厅。走廊很长，灯很暗，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走在隧道里的人。

地下室的门开着。那株小草还在陶罐里，叶子对着魔法灯的方向。伊森走进去，坐在行军床上，把脸埋进手里。

索菲亚站在门口。

“那个男生叫什么？”伊森的声音闷在手指间。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