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危机
帝国边境失守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传到学院的。
不是一个正式消息。没有公文，没有传讯，是一个从北境跑回来的伤兵带来的。
他骑马跑了三天三夜，到学院门口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门卫把他抬进医务室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威廉院长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医务室。伤兵躺在床上，校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酒精碰到皮肤的时候他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叫出来。
“谁在打？”威廉问。
“北境公国。”伤兵的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塞了砂纸，“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圆盘。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直径大约两尺。“能吸魔法。”
威廉的眉头皱了起来。“能吸魔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们的法师对着它放咒语，咒语碰到那个圆盘就消失了。火球、冰锥、闪电、风刃，什么都没了。不是挡住了，是被吸进去了。那个圆盘像是一个无底洞，放多少吃多少。”伤兵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我们的法师放完三轮咒语之后，魔力就被吸干了。圆盘还在转，黑光越来越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它开始往外放。”伤兵闭上眼睛，嘴唇在抖。“我们放过的咒语，全部反弹回来。火球、冰锥、闪电、风刃，打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医务室里安静了。校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纱布一圈一圈缠上伤兵的手臂，白色的，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去了多少人？”威廉问。
“三百个法师。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个。”
威廉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他站了很久，久到伤兵以为他已经走了，睁开眼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你说的那个圆盘，”威廉说，“转的时候，表面有没有出现裂纹？”
伤兵想了想，点头。“有。很细的，像蜘蛛网。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威廉转身走出了医务室。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廊里的学生们看到他，自动让到两边。没有人见过院长这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冷冰冰的、计算中的、像下棋下到残局时的专注。
他直接去了图书馆地下三层。那里有一个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房间。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帝国皇室，还有一把已经失传了五十年。他用前两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两道锁，第三道锁他用魔力强行熔断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
书名是《上古遗物图鉴》。威廉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上面画着一个黑色的圆盘，和伤兵描述的一模一样。图下方写着几行字：
“噬魔之盘。上古遗物。可吸收一切现代通用语咒语。吸收的能量达到阈值后，会以反弹形式释放。盘体裂纹达到七条时，将发生不可控爆炸。”
威廉翻到下一页。
克制方法：无。
只有这一个字。无。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一个人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钟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威廉坐在桌前，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他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羊皮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帝国皇室：“建议立即撤离北境沿线三座城镇的平民。”
第二封写给各大学院：“征集所有七阶以上法师，三日内到帝都集结。”
第三封写给学院的老师：“暂停所有非必要课程。”
写到第四封的时候，他停下来了。第四封本来是要写给帝国魔法安全部的，内容是“请求查阅一切关于噬魔之盘的已知资料”。但他写到一半发现，这件事不需要查了。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克制方法：无。
这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短的报告。也是最长的一夜。
索菲亚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的。她不是从威廉那里听说的，是从食堂。早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传：北境沦陷了，三百个法师只活下来不到五十个，敌方有一件能吸魔法的上古遗物，正规军撑不过一个月。
她放下勺子，没吃。
索菲亚走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威廉正在地图上画线。北境边境的地图，他已经画了三条线——第一条是现在的防线，第二条是预备防线，第三条是最后防线。第三条线画在帝都城外。
“不要敲门。”威廉头也没抬，“直接进来吧。”
索菲亚站在桌前。她看了一眼地图上的三条线，最后那条离帝都太近了。那已经不是防线，是门槛。
“噬魔之盘。”她说，“真的没有克制方法？”
威廉抬起头。他的眼白发红，昨晚没睡。
“你猜我昨天晚上把那本《上古遗物图鉴》翻了多少遍？”他问。
索菲亚没有猜。
“十七遍。”威廉说。“克制方法那一页，我看了十七遍。每次看都是同一个字。无。”
“那我们要怎么办？”
威廉看着她。这个学生跟了他五年，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把所有的灯都试了一遍，发现都不亮，然后站在原地等天亮。
“等着。”威廉说。“等一个我们还没想到的办法。”
索菲亚没有接话。她看着地图上的三条线，知道“等着”的意思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她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威廉问。
“地下室。”索菲亚说。“他该知道了。”
威廉想说什么，但没说。他知道伊森迟早要知道。整个学院都已经知道了，地下室关不住这个消息。
地下室里，伊森正在练“土来”。地面纹丝不动。
索菲亚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在念。“土来。”“土来。”“土来。”
“别练了。”索菲亚说。
伊森停下来，转头看她。他看到她的表情，手里的魔杖慢慢放下来了。
“怎么了？”
“边境出事了。”
索菲亚走进来，关上门。她靠着墙站着，没有坐那把三条腿的椅子。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
她用了大约三分钟把事情讲完。噬魔之盘，三百个法师，不到五十个回来。正规军撑不住。帝国正在征集所有高阶法师。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伊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魔杖——索菲亚借他的那根旧魔杖，灰色杖身，没有任何刻字。他又看了看墙上那三个粉笔圈。火、水、风。他花了将近一个月学会这三样，到现在“土来”还不会。
“我能做什么？”他问。
索菲亚看着他。地下室的灯光很暗，她的银灰色头发在暗光里变成了灰色。
“不知道。”她说。“但我得告诉你。”
伊森点了点头。
索菲亚转身走了。脚步声哒哒哒，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伊森一个人站在地下室。灯是昏黄的，墙是湿的，那株小草在陶罐里安静地长着。
他蹲下来，看着那株草。
“要打仗了。”他说。
草叶晃了晃，像是在说：我知道。
窗外，雨还在下。北境的天空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但肯定不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