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合作”
接下来的几天,张继秋活在一种持续的紧张中。
他减少了外出,上下班都尽量绕路,感觉暗处总有眼睛在盯着。
他把遭遇告诉了林晚春和周博霖。
林晚春眉头紧锁,周博霖则脸色凝重地详细解释了“天平”组织的存在,并警告张继秋,他们行事风格强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果然,几天后,张继秋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天平”组织的代表,邀请他“好好谈一谈”。
地点约在一家高级会员制茶室的隐秘包间。
张继秋本不想去,但对方一句“除非你想看到‘迴廊’书店因为消防安全问题被无限期停业整顿”。
这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往。
周博霖不放心,坚持陪同,但被要求在茶室外等候。
茶室的包间隔绝了外界声响,空气里漂浮着昂贵熏香的甜腻味道,反而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张继秋坐在硬木椅子上,感觉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周博霖被拦在外面,此刻他独自面对这两个“天平”来客,掌心有些潮湿。
姓周的男人——周先生,慢条斯理地冲洗着茶具,动作流畅。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金丝眼镜显得很斯文,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效用。
“张先生,不必拘谨。”
周先生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他面前,声音平和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们注意到你最近的一些…小尝试。很有创意,但也确实,有些浪费。”
张继秋没碰那杯茶。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本日记。”
周先生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
“它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更宏大。而你,似乎只把它当作弥补个人遗憾、或者满足一时善心的工具。”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语气。
“救一只猫,找一本书,为了个别人的情绪波动,支付一些不痛不痒的代价…太琐碎了,张先生。这是对资源极大的不尊重。”
张继秋感到一股火气往上涌:“那是我的事!怎么用是我的自由!”
“自由?”周先生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构成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姿态。
“当一个人手握能影响千百人命运的力量时,谈个人的‘自由’就显得有些奢侈了。那本日记,是‘因果’的碎片,是战略级别的资源。放在你手里,就像把洲际导弹交给一个孩子,他可能只想用它来炸鱼塘,但引发的后果,谁来承担?”
他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点开几个界面,转向张继秋。
“看看这个。三年前,邻省那个差点酿成巨灾的化工厂泄漏,被我们成功‘规避’了。代价呢?不过是远处一个早已废弃、地质结构本就不稳的村庄,发生了加速沉降,无人伤亡。还有这个,一条注定要浪费天文数字资金的错误规划,在启动前被‘修正’,代价是项目主导人突发旧疾提前病退——他本来也活不过三年了。”
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对比图冷冰冰的,彰显着所谓的“高效”与“最优解”。
避免了巨大的损失,代价看起来也确实“可控”。
但张继秋盯着那些文字,胃里一阵翻搅。
那个村庄,即使废弃,也曾是某些人的家园;那个病退的负责人,他的三年生命,在这些计算里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划掉了。
“你们…你们把这叫合作?这叫谋杀!”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
“这叫必要的牺牲,是理性权衡下的最优选择。”周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为了多数人的福祉,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是文明得以延续的基石。我们有一套精密模型,确保每次干预的净收益最大化。而你呢?凭着一时冲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引发的因果链像乱麻,下一次代价会落在哪个无辜者头上?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带上了明显的诱惑与胁迫:“加入我们,张先生。交出日记,或者在我们的框架内使用它。你可以成为新秩序的构建者,拯救的人将以万计。你会拥有真正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时刻担心掉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继秋紧绷的脸,缓缓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那样的话,我们很难保证,你接下来使用日记时,那些不可控的‘代价’,不会恰好…嗯,比如让那位开书店的林女士遭遇一场离奇火灾,或者让那位喜欢摆弄旧仪器的周先生,彻底失去他那些宝贵的观测记录。毕竟,因果的流向,我们也是可以…施加一点点微小的引导的。”
这话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张继秋的心脏。
威胁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指向了他在意的同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你们休想!”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我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日记我就算毁了,也不会交给你们这种人!”
周先生脸上的那点虚假的和气终于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
他淡淡地看着张继秋,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很遗憾。你会为今天的‘高尚’付出代价的。记住,当你在意的一切——人,记忆,你所珍视的整个世界——开始崩塌时,别忘了,是你亲手选择了这条路。”
张继秋不再废话,转身用力拉开门,大步冲了出去。
包间里浓郁的熏香味被甩在身后,但他感觉那股冰冷的恶意,已经像蛛网一样黏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