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舞会前的模拟
第二夜舞会结束后,辛德瑞拉比第一夜回来得更早。
不是因为魔法快要消失了——时间还早,离午夜还有将近一个时辰。而是因为她已经看够了王子的脸,已经忍够了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的感觉。她在跳完第三支舞后就借口头疼离开了,甚至没有跟王子告别。
反正他会再见到她的。明天就是第三夜,也是最后一夜。
辛德瑞拉从后门溜进院子,顺着葡萄藤爬上了阁楼的窗户。小狗已经在窗台上等着了,看到她,尾巴摇了摇。松鼠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手里抱着一颗咬了一半的松果。
鸽子没有在阁楼里。它还在王宫上空盘旋,帮辛德瑞拉确认王子回到寝宫的时间、侍卫换班的规律、以及花园侧门附近有没有人巡逻。这是它们商量好的——鸽子负责情报,松鼠负责干扰,小狗负责绊脚,辛德瑞拉负责最后一击。
她坐在稻草铺上,从布包里取出那只水晶鞋。
魔法还没有消失,水晶鞋还好好地穿在她的脚上。她脱下来,握在手心里。鞋跟已经被她磨了一整晚了,尖锐得像一根细细的锥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试着用手指按压鞋跟的尖端——轻轻一碰就能刺破皮肤,一粒血珠从指尖渗出来。
疼,但不致命。
致命的程度,还需要更大的力气。
辛德瑞拉把水晶鞋放在稻草铺上,站起来,脱掉了舞裙。银白色的华服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边,像一片褪去的月光。她换上那件破旧的灰色裙子,赤着脚,站在阁楼的地板上。
明天,就是最后一夜了。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她对自己说。
她弯腰捡起水晶鞋,握在右手里。鞋跟朝下,尖锐的一端朝外。她站直身体,目视前方,想象王子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个头,穿着白色的礼服,金发在月光下泛着光,蓝色的眼睛里装满了那种让她恶心的笑容。
她会先引他到玫瑰亭,那片没有侍卫的角落。鸽子会从树梢俯冲下来啄他的眼睛。松鼠会在同一时刻把松果丢向他的喉咙。小狗会从灌木丛中冲出来撞他的脚踝。然后他会摔倒,倒在玫瑰丛里,双手捂着眼睛和喉咙,来不及站起来,来不及喊叫,甚至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她会走过去。
脱掉水晶鞋,握在手里,用鞋跟对准他的心脏。
然后刺下去。
辛德瑞拉举起握鞋的右手,对准面前想象中的目标,用力向前一送。
动作完成。鞋跟刺入了想象中的胸膛。
她停下来,检查自己的姿势。右手握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这样会影响刺击的精准度。她松了松手指,重新握住,又刺了一次。
这一次好一些。手腕没有歪,力量从肩膀传递到手臂,从手臂传递到手腕,从手腕集中到鞋跟的尖端。如果面前真的站着一个人,这一下应该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但她不确定。
她需要更准确,更稳定,更用力。
她必须确保一下就能致命。因为她只有一次机会。如果第一下没有刺中要害,或者刺得不够深,王子会挣扎,会喊叫,会引来侍卫。就算鸽子啄了他的眼睛、松鼠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也可能在地上翻滚、用手挡、甚至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摔倒。
一个成年男性的力气,她比不过。
所以她只有一次机会。一次,就要刺穿他的心脏。
辛德瑞拉把水晶鞋放在稻草铺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然后重新握住,再次刺出。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一边刺,一边在心里默念动作要领:握紧但不要太紧,手臂伸直,用身体的重量推进,不要只用腕力,刺进去之后不要拔出来——鞋跟进去了,魔法会维持到十二点,她不拔出来也没关系。不,她需要拔出来再刺一次,确保他死透。
四次,五次,六次。
她的额头开始出汗。阁楼里没有风,空气又闷又热,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灰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擦。汗水不影响她练习,她继续。
七次,八次,九次。
右手累了,换左手。虽然她不是左撇子,但万一右手受了伤或者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需要用左手也能完成最后一击。她不能只有一种方案,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左手明显没有右手有力。握鞋的姿势也生疏,鞋跟的方向总是偏。辛德瑞拉皱了一下眉,把水晶鞋换回右手,继续练了十几次,然后又换回左手,反复调整握姿。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
小狗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她脚边,抬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忧。辛德瑞拉蹲下来,用左手——那只不太熟练的手——摸了摸小狗的头。
“没事的。”她说,“我只是在练习。”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背,然后退到一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看着她。
松鼠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跳到辛德瑞拉的膝盖上,仰着头看她。它手里没有松果——那颗已经被它吃完了。它空着两只小爪子,歪着脑袋,似乎在问“要不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辛德瑞拉笑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松鼠的鼻子。
“你明天负责丢松果。”她说,“今天你休息。”
松鼠用小爪子揉了揉被点过的鼻子,打了一个喷嚏,然后跳下她的膝盖,跑回稻草堆里,从里面拖出一颗备用松果,抱在怀里试了试重量,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鸽子从气窗飞了进来。
它落在窗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了:“王子已经回寝宫了。花园侧门附近有一个侍卫在巡逻,但只在整点的时候来走一圈,平时不在。”
“我知道了。”辛德瑞拉说,“明天你继续盯着,确认他在玫瑰亭附近的时候没有侍卫。”
“好。”鸽子看了看她手里的水晶鞋,又看了看她额头上的汗,“你在练习?”
“嗯。”
“练了多少遍了?”
辛德瑞拉想了想。“大概二十五遍。加上刚才跟你说话的这会儿,应该有三十遍了。”
“够了吗?”
“不够。”辛德瑞拉说,“再练二十遍。”
她站起来,重新握紧水晶鞋,对准想象中的目标,刺出。
十六,十七,十八。
她想象着王子的心脏在什么位置。左侧,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如果从正面刺入,需要一定的角度才能避开肋骨,直入心脏。她试了几种角度,最后确定了一种——稍微倾斜,从下往上,顺着肋骨的缝隙钻进去。
十九,二十,二十一。
她的手已经开始酸了。不仅是手,手臂、肩膀、甚至后背的肌肉都在发酸。但这是好事——酸痛意味着她在用力,意味着她在用实打实的力气模拟真实的刺击。如果明天她只是轻轻捅一下,鞋跟可能根本刺不透王子的衣服和皮肤。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鸽子蹲在窗台上看着她,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刺向空气,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调整角度和力度。它没有说“够了”或者“休息一下吧”。因为它知道,辛德瑞拉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是在明天到来之前,把每一个动作刻进肌肉里,刻进骨头里,刻进本能里。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小狗趴在门槛上,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辛德瑞拉的每一个动作。
松鼠抱着松果蹲在稻草堆上,偶尔眨一下眼睛。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辛德瑞拉停下来,大口喘气。
三十下。加上之前练的三十下,一共六十下了。她的右手掌心已经被水晶鞋的棱角硌得通红,有几处磨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嘴吮了一下破皮的地方,咸的。
“够了。”鸽子说。
辛德瑞拉摇了摇头。
“再来二十遍。”她说。
她重新握紧水晶鞋,深吸一口气,再次刺出。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单纯地重复动作,而是在心里把整个场景过了一遍——鸽子俯冲、松鼠抛果、小狗冲刺、王子摔倒、她走过去、脱鞋、握根、瞄准心脏、刺入。拔出,再刺一次。然后后退,看着血涌出来,看着王子不再动弹,看着远处钟楼开始敲十二点。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钟声响起来的时候,魔法会消失。舞裙、水晶鞋、妆容,所有魔法变出来的东西都会化为虚无。但她要做的事情必须在钟声结束之前完成——不,必须在钟声开始之前就做完。因为钟声一响,水晶鞋就会消失。如果她是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刺下去的,鞋跟会不会在没入胸膛的一半时突然消失?那样的话王子不会死,只会受重伤。
她必须把时间卡得更准。
在钟声响起之前刺下去,刺完,拔出来,扔掉鞋,然后等待魔法消失。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她想象着钟声在耳边回荡,想象着水晶鞋从掌心消失的触感,想象着自己在魔法消失的前一刻扔掉那只沾血的鞋。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她的手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痛了,而是痛到一定程度之后,神经自动关闭了痛觉。她感觉不到掌心的破皮,感觉不到手指的酸胀,只能感觉到水晶鞋的形状和重量,像是长在了她的手里一样。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够了。”鸽子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真的够了。”
辛德瑞拉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晶鞋,又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掌心。血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沾在水晶鞋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五十遍。”她说,“刚好五十遍。”
她把水晶鞋放在稻草铺上,坐下来,把受伤的手摊在膝盖上。鸽子从窗台飞下来,落在她的手腕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掌心的伤口,不疼,痒痒的。
“明天,”鸽子说,“你会成功的。”
辛德瑞拉看着窗外,月亮很亮,几乎要圆了。
“只有一次机会。”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必须成功。”
鸽子把脑袋靠在她的拇指上。
松鼠抱着松果跳过来,蹲在她腿上,把松果放在她手心里——不是让她吃的,是让她握着的。松果的鳞片硌着她的伤处,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的脑子变得清醒。
辛德瑞拉握紧了松果。
“谢谢。”她说。
小狗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辛德瑞拉低下头,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吻了一下。
“明天,”她说,“我们结束这一切。”
月光照进阁楼,照在稻草铺上,照在水晶鞋上,照在辛德瑞拉升出血的掌心上。她伸出手,把水晶鞋拿过来,放在枕头下面——离她最近的地方。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重复那个动作:握紧,瞄准,刺入。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在练习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