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那一夜的逃离念头
马车在暮色中摇晃。
辛德瑞拉靠着车厢的板壁,眼睛半睁半闭。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节奏。老人已经不再说话了,他的背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轮廓。
鸽子从木板缝隙里钻出来,蹲在辛德瑞拉的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鸽子问。
辛德瑞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有一抹最后的橘红色正在被夜色吞没。
“在想舞会的事。”她说。
鸽子没有追问。它安静地蹲着,等她自己说出来。
马车继续摇晃。辛德瑞拉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那是第一夜舞会结束之后的事。
具体来说,是魔法消失后的那一刻。
辛德瑞拉记得很清楚。钟声敲了十二下,舞裙从银白色变成了破布,水晶鞋从晶莹剔透变成了虚无。她站在王宫后门外的巷子里,赤着脚,穿着灰扑扑的旧裙子,手里提着一只从厨房偷来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面包,是她准备在路上吃的。
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王宫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她做到了——她去了舞会,穿了华服,和水晶鞋,和王子跳了舞。她看到了王子真实的面目,知道了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她不需要再好奇了,不需要再幻想了。
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走。
走得越远越好。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也许从王子捏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虽然她在继母家忍了十年,但那是因为她没有选择。一个十岁的女孩,孤身一人,没有钱,没有亲友,她能去哪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大人了。她有手有脚,有力气,有在继母家练出来的所有生存技能——她会做饭,会缝补,会种菜,会喂鸡,会劈柴,会生火,会所有穷人家需要的本事。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乡村找到一份活干。也许会很辛苦,也许会比在继母家更累,但那些累是属于自己的。
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辛德瑞拉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出了巷子。
月光很亮,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的赤脚踩在石板路上,有些凉,但还能忍受。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的。
从这里到城门,大概需要走半个时辰。她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路线——沿着河边的小路走,避开主街,那里晚上有巡逻的卫兵。到了城门,她可以趁守城门的卫兵打瞌睡的时候溜出去,或者在第二天清晨混在出城的农夫中间。
她有足够的耐心。
她已经等了十年了,不差这一个晚上。
但就在她走到花园侧门的时候,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夜空中落了下来。
鸽子。
它落在她的肩头,翅膀扑棱了两下,然后收拢,安静地蹲了下来。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你不是应该在阁楼等我吗?”
“我担心你。”鸽子说。
“我没事。我正在走。”
“我知道。”鸽子说,“我看到你了。”
辛德瑞拉继续走。鸽子蹲在她肩头,身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月光照在它的白色羽毛上,像一小团会移动的光。
走了一小段路,鸽子开口了。
“你走了之后,”鸽子说,“王子还会选妃吗?”
辛德瑞拉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的。”她说。她知道王子不会因为一个神秘女孩的失踪就停止选妃。他需要王妃,需要一个无权无势、没有家族背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的王妃。他去哪找?从剩下的那些女孩里找。那些女孩里有穷人家的女儿,有孤儿,有寄人篱下的孤女,有像她一样没有选择的姑娘。
“那些女孩怎么办?”鸽子问。
辛德瑞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手里攥着那只装了几块干面包的布袋。
鸽子的话像一根针,刺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些女孩的脸。
她不认识她们。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她们的存在。她们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在阁楼里缝补衣服,也许在厨房里洗碗,也许在院子里喂鸡。她们跟她一样,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王子选中一个人,那个人就会从阁楼搬进王宫,从吃剩饭变成吃盛宴,从穿灰裙子变成穿华服。
但这不是好事。
辛德瑞拉知道那不是好事。因为她在王子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笑容——那个“你没有任何人帮你,最适合做我的王妃”的笑容。那不是爱,那是占有。不是呵护,那是控制。
如果她逃走了,王子会选另一个人。
也许是她的继姐妹。
虽然继姐妹对她很坏,骂她、打她、把她的东西抢走、在继母面前告她的状。但她们也是女孩。她们也会害怕,也会无助,也会在被王子捏住手腕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辛德瑞拉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母亲临死前说的话。
“辛德,你要记住——你可以忍受很多事情,但你不能忍受别人因为你而受苦。”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如果她今天从这里走掉,会有另一个女孩来代替她坐进王子的牢笼。那个女孩的脸她不知道,名字她不知道,但她的存在是真实的。她会哭,会怕,会想逃,但她逃不掉。因为王子说过——“你跑不掉的。”
辛德瑞拉睁开眼睛。
月光明亮,照在她的脸上。
她转过身,往回走。
鸽子从她肩头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确定吗?”鸽子问。
“确定。”辛德瑞拉说。
“你不走了?”
“不走了。”辛德瑞拉蹲下来,把鸽子捧在手心里。鸽子很轻,骨头是空的,羽毛是软的,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起伏。
“我不走了。”她重复了一遍,“我要杀了他。”
鸽子歪着头,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疯了吗?”鸽子问。它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质疑,更像是在确认。
“也许吧。”辛德瑞拉说,“但我不能让他再去害别人。如果我逃了,他很快就会找到下一个女孩。可能是我的继姐妹,可能是城里的某个孤女,可能是任何一个没有父母保护的女孩。”
“你不欠她们什么。”鸽子说。
“我知道。”辛德瑞拉说,“但她们不欠我什么,也没人欠她们什么。如果每个人该还债,那这个世界就不会好起来。”
鸽子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它的白色羽毛上,照在辛德瑞拉的灰色裙子上,照在他们身后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上。
“你要怎么杀他?”鸽子终于问。
辛德瑞拉站起来,鸽子从她手心跳到她的肩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想办法。第二夜舞会还有两天,我可以在那之前想出一个计划。”
“你需要帮忙吗?”鸽子问。
辛德瑞拉侧过头,看着肩头的鸽子,嘴角弯了一下。
“需要。”她说。
“我会帮你。”鸽子说。
“我知道。”
辛德瑞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她的心跳得很稳,每一步都比刚才更坚定。
她走到花园侧门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道门很小,夹在两堵石墙之间,门板已经旧得发白,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如果她刚才再往前走几步,她就会推开这道门,走上通往城外的小路。没有人会发现她,没有人会追上来,她会在天亮之前消失在旷野里,从此跟这座城市再无任何关系。
但她没有推开。
她站在那道门前,月光照在门板上,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环上,照在门缝里透出的夜色上。
“我选择留下。”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王宫的方向。
马车里,辛德瑞拉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灰蓝色。老人还坐在前面赶车,沉默的、佝偻的背影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山。鸽子还蹲在她的膝盖上,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后来呢?”鸽子问。它知道后来的事,但它还是问了。
“后来,”辛德瑞拉说,“我用了一整晚的时间磨尖了水晶鞋,用了一天的时间跟你们在阁楼里演练,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杀了王子。”
“你觉得值得吗?”
辛德瑞拉歪着头想了想。
“值得。”她说,“因为不会再有女孩被他选中了。”
鸽子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手指。
小狗在她的脚边翻了个身。
松鼠在布包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噜。
马车继续向前,吱吱呀呀,摇摇晃晃,把灰姑娘和她的小动物们,带向一个没有王子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