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小屋与花店
那间挂着小木牌的房子,辛德瑞拉租了下来。
房东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头发花白,围裙上总是沾着面粉。她开了一家面包店,就在石板路拐角的地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揉面,烤面包的香气能从街头飘到街尾。
“一个月三个银币。”房东太太说,上下打量着辛德瑞拉,“你一个人住?”
“还有它们。”辛德瑞拉指了指肩上的鸽子和脚边的小狗。
房东太太看了看鸽子,又看了看小狗,笑了。“行,三个银币,水电自己管。门口的院子你可以用,反正我也没种东西。”
辛德瑞拉拿出三个银币,放在房东太太胖乎乎的手掌心里。
她有了一个新的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间屋子,外加一个小小的院子。屋子的墙壁是白色的,百叶窗刷着蓝色的漆,灶台很小,只够烧水煮汤。床也很小,但足够她一个人睡,小狗可以趴在床底下,松鼠可以睡在枕头旁边,鸽子可以蹲在窗台上。
院子更小,只有几步见方,地上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几块破砖头和一只倒扣的瓦盆。但阳光很好,从早到晚都能晒到。
辛德瑞拉站在院子里,阳光落了她一身。
“这里可以种花。”她说。
鸽子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看那一小片荒地。“种什么花?”
“不知道。”辛德瑞拉说,“能种什么就种什么。”
她从房东太太那里借来了一把锄头和一只水桶。锄头很大,比她预想的要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先拔掉了院子里的杂草,一根一根拔,连根带土,拔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东边跑到西边,她的后背被晒出了汗。
小草拔完了,她开始翻土。锄头砸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块块板结的土块被翻过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潮湿的新土。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像在整理一张空白的画布。
松鼠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院墙上看着她。手里没有松果——这一路上,松果早就吃完了,它一直没有找到新的。但它看到辛德瑞拉在翻土,似乎想到了什么。
它跳下院墙,跑进了院子外面的灌木丛里。
鸽子也飞走了。
辛德瑞拉没有问它们去了哪里。她继续翻土,一锄头一锄头,把那些坚硬的土块敲碎、摊平,再用耙子把地面耙成一道道细细的垄沟。
等她差不多把院子整好的时候,松鼠回来了。
它跑得很急,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院墙上翻下来的。落在辛德瑞拉的脚边,张开嘴,哗啦哗啦吐出了一堆东西。
小花籽。
黑色的、褐色的、圆形的、细长的,大大小小几十颗,有的沾着泥土,有的还带着果肉残渣。都是松鼠从灌木丛里、从野地里、从别人家的花园边上捡来的。
辛德瑞拉蹲下来,看着那堆小小的种子,沉默了很久。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松鼠用爪子抹了抹嘴角的残渣,仰着头看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鸽子也回来了。它衔着一小截树枝,上面挂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它把树枝放在辛德瑞拉的手心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她。
辛德瑞拉把鸽子衔来的树枝插在院墙的裂缝里,然后蹲在松土旁边,把松鼠捡来的种子一粒一粒埋进泥土里。她用食指在松软的土面上戳出一个个小洞,每个洞里放一粒种子,再用拇指把土轻轻拨回去,拍实。
有些种子她知道是什么——向日葵、雏菊、野牵牛。有些她认不出来,那些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来。松鼠自己也不知道,它只是看到种子就捡回来了。
“没关系。”辛德瑞拉说,“开了就知道了。”
种子种下去的那几天,辛德瑞拉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浇水。水桶从井里打上来,一桶一桶拎过去,用木瓢一勺一勺浇在土面上。她不知道要浇多少水,只是凭感觉,觉得土干了就浇,觉得够了就停。
鸽子每天飞出去,有时候带回来几颗野果,有时候带回来一小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花籽。它把这些东西放在窗台上,辛德瑞拉会把花籽也种下去。
小狗每天趴在院子门口。它不出去,也不乱跑,就趴在那里,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过往的行人。有人经过的时候,它会抬起头,摇两下尾巴,然后又趴下去。不多久,街坊们都知道海边新来的那个姑娘养了一条温顺的白狗,不爱叫,不咬人,看到小孩还会让路。
房东太太第一个问:“你叫什么名字?”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能再叫辛德瑞拉了。那个名字属于过去,属于那座灰扑扑的城市,属于继母的骂声和阁楼的稻草。她需要一个新名字,一个跟过去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一个只属于这座海边小城的名字。
“艾拉。”她说。
她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冒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海鸥的叫声?也许是因为海浪的声音?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但当她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对。艾拉。短促的,轻快的,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海里,扑通一声就没了。
“艾拉。”房东太太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从那天起,她就是艾拉了。
院子里的小苗在第八天破土了。
那是辛德瑞拉早晨去浇水的时候发现的。土面上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两片嫩绿色的叶子从缝里钻出来,薄得像蝉翼,上面还挂着露水。
辛德瑞拉蹲下来,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
“出来了。”她说。
鸽子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也歪着头看那两片叶子。
“这是什么花?”鸽子问。
“不知道。”辛德瑞拉说。
“好看吗?”
“现在还不知道。”
鸽子用喙啄了啄她的耳朵。“你话变少了。”
辛德瑞拉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心事的笑,而是轻松的笑。“没什么好说的。”
是啊,没什么好说的。喂花、浇水、拔草、等花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没有继母,没有姐姐,没有王子,没有审讯,没有刑场。只有早晨的阳光、傍晚的海风、夜里的海浪声。
小苗一天天长高,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六片。有些长得快,已经能看到花苞了——小小的、紧实的、绿色的花苞,藏在叶子下面,像一个个害羞的孩子。
松鼠每天都会在院子里巡逻。它沿着院墙跑一圈,再跑到花圃边上蹲一会儿,用小爪子拨开土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然后又跑回去。有时候它会叼着一颗路边捡来的小石子埋进花圃旁边的空地里——辛德瑞拉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埋石子,也许它以为石子也能开花。
小狗还是每天趴在院子门口。但现在已经不只是趴着了,它会站起来,对每一个路过的街坊摇尾巴。时间久了,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条白狗不咬人,小孩会蹲下来摸它的头,老人会给它一块面包边。
有一天,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在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院子里那些长得正旺的幼苗,又看了看辛德瑞拉。
“你是卖花的?”老太太问。
辛德瑞拉放下水瓢,想了想。“是的。”她说。
她其实还没想过卖花的事。这些花种下去的时候,她只是想种点东西,看着它们发芽、长大、开花,心里就会觉得踏实。但老太太这么一问,她才意识到——花开了,是可以卖的。
“过几天,花开了,你来买。”辛德瑞拉说。
老太太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辛德瑞拉找了一块旧木板,用小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花店。
她把木板挂在院门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好看。鸽子蹲在木板上方,歪着脑袋念了一遍。
“花店。”鸽子说,“你应该把名字也刻上去。”
“不要。”辛德瑞拉说,“花店就是花店。”
她没有在木板上刻“艾拉的花店”,也没有刻“灰姑娘的花店”。只是“花店”。意思很简单——这里卖花,仅此而已。
第一朵花开在第十九天的早晨。
那是一朵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完全展开了,像一个圆圆的笑脸,对着太阳仰起头。花盘比辛德瑞拉的巴掌还大,边缘的花瓣像细细的火焰。
辛德瑞拉站在向日葵面前,看了很久。
松鼠从她脚边跑过去,爬上向日葵的茎,蹲在花盘边上往下看。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对比这朵花和它以前见过的所有花有什么不同。
鸽子飞过来,落在向日葵的另一边。
“好大。”鸽子说。
“嗯。”辛德瑞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金黄色的花瓣。花瓣是软的,带一点凉意,轻轻一碰就会微微颤抖。
那天上午,那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又来了。看到院墙上挂着的“花店”木牌,她笑了。
“花开了吗?”
“开了。”辛德瑞拉说,“向日葵。”
她拿了一把剪刀,走进花圃,在那片金黄色的花丛中看了看,挑了一朵开得最盛的向日葵剪下来。茎秆很粗,剪刀卡在中间,她用了点力气才剪断。切口渗出白色的汁液,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
她用院子里找到的一根旧麻绳把花茎绑好,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多少钱?”
辛德瑞拉想了想。她不知道花该卖多少钱。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她对物价还是不太清楚。面包一个铜板,牛奶两个铜板,鱼一条三个铜板。
“两个铜板。”她说。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放在辛德瑞拉手心里,然后抱着那朵向日葵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我再来,你还有什么花?”
“还不知道。”辛德瑞拉说,“明天你来了就知道了。”
那是她的第一笔生意。
两个铜板,放在手心里,跟以前继母偶尔给她的零花钱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枚铜板是干净的、暖的,是她用自己的花换来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把铜板收进口袋,摸了摸那颗松果——松果还在,已经干透了,鳞片张开,像一朵木头的花。
后来,花越开越多。
向日葵开了,雏菊开了,野牵牛爬满了院墙,紫红色的花朵在晨光中一片一片地张开,像一群刚刚醒来的蝴蝶。松鼠捡回来的那些不知道名字的种子也开花了——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淡紫色的,有些是极小的、像米粒一样的碎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鸽子每天会衔着一朵最好的花飞到城里各处。它不知道怎么送花,只是把花放在人家窗台上、门阶上、或者挂在院门的门环上。起初人们以为是谁恶作剧,后来发现每天都会有一朵新鲜的花出现在同一条街的不同人家门口。
“是那只白鸽送的。”有人说。
“白鸽是谁养的?”
“海边那家花店的姑娘。”
从那以后,每天都有街坊来辛德瑞拉的小院子里买花。有的是老太太,有的是年轻姑娘,有的是小孩子攥着几个铜板来买一朵送给妈妈。辛德瑞拉把花剪下来,用麻绳扎好,递过去,收下铜板。
不多说话。
有人问她是哪里人,她说很远。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说这里就是家。问她以前做什么,她微笑不语。
渐渐地,人们不再问了。
他们只知道海边有一家小花店,店主是个沉默的年轻姑娘,养着一只白鸽、一只灰松鼠和一条白狗。她种的花很好看,鸽子会送花,小狗会在门口迎客。至于她从哪里来、以前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觉得一定要知道。
日子像海风一样,轻轻吹过,不留痕迹。
辛德瑞拉——不,艾拉——每天早晨起来,先浇花,然后吃早饭,然后开门营业。中午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着,看松鼠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看鸽子从天空中衔着种子回来。下午客人多的时候,她会忙得脚不沾地,剪刀剪花茎的声音咔咔作响,麻绳在手指上缠了一道又一道。傍晚收摊,关上门,一个人在灶台前煮一碗清汤,吃两块硬面包。然后躺在床上,听窗外的海浪声。
这就是她的生活。
平静的,简单的,日复一日的。
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是谁。
她也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