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第一个冬天
冬天来得很快。
海边的夏天和秋天都很长,长得让人以为温暖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有一天早晨,辛德瑞拉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咸腥的气息,她知道冬天到了。
花店的生意一下子淡了。
院子里那些曾经开得热闹的花,在寒风中一朵接一朵地谢了。向日葵低垂着沉甸甸的脑袋,金黄的花瓣掉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雏菊最先扛不住,花瓣边缘先是发黄,然后卷曲,最后整朵花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褐色疙瘩。野牵牛还在开,但开得勉强,紫红色的花朵比秋天的时候小了一圈,挂在院墙上瑟瑟发抖。
辛德瑞拉每天还是照常浇水、拔草、修剪枯枝,但来买花的人越来越少了。老太太们怕冷,不愿意出门。年轻姑娘们裹着厚围巾匆匆走过,没人有心情停下来挑花。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客人,辛德瑞拉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鸽子蹲在窗台上,羽毛蓬起来,把自己变成一个白色的毛球。
“冷。”鸽子说。
“嗯。”辛德瑞拉把窗台上的旧布垫拢了拢,让鸽子蹲得更舒服一些。
松鼠已经很少出去捡种子了。它整天缩在辛德瑞拉的口袋里,只露出一个鼻子,闻到冷风就缩回去。偶尔它会探出头来,用两只小爪子扒着口袋的边缘往外看一眼,看到满院子枯黄的花梗,又缩回去了。
小狗还是每天趴在院子门口,但身体缩成了一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鼻子埋在毛里,只有耳朵偶尔动一动,证明它还醒着。
辛德瑞拉知道自己需要找点别的事情做。
草药的事,是房东太太先提起来的。
那天房东太太来送面包,看到辛德瑞拉在院子里晒一些干枯的植物——是她秋天的时候从路边和山坡上采回来的,洗干净了挂在屋檐下晾干。她不知道这些草药能不能用,只是凭记忆里母亲教过她的那些知识,试着采了一些。
“你会看病?”房东太太看到那些草药,眼睛亮了一下。
“不太会。”辛德瑞拉说,“我母亲教过我一些,只是皮毛。”
“皮毛也够了。”房东太太拉了把凳子坐下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片红红的疹子,“你看看这个,痒了我好几天了,涂什么都不管用。”
辛德瑞拉低头看了看那些红疹,又想了想母亲教过的方子。她从屋檐下取了一小把干薄荷和金银花,放在锅里煮了一碗浓汤,用布蘸了敷在房东太太的胳膊上。
房东太太吸了一口凉气。“凉。”
“等一会儿就好了。”辛德瑞拉说。
等了一刻钟,辛德瑞拉把布拿下来。红疹的颜色淡了很多,肿起的地方也平了一些。
“不痒了。”房东太太吃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真不痒了。”
辛德瑞拉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母亲教她的那些东西真的有用。
消息传得很快。
这座海边小城不大,街坊邻居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半天就能传遍每一条巷子。房东太太的红疹治好了,她逢人就说“艾拉会看病”,然后撸起袖子给别人看自己的胳膊——红疹已经全消了,只留下几个淡淡的印子。
第二天,就有人来敲门了。
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咳嗽得很厉害,脸涨得通红,鼻涕糊了一脸。年轻母亲自己也病恹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色的阴影。
“我听面包店的太太说你懂草药,”年轻母亲怯怯地说,“我没有钱看病,你能帮我看看孩子吗?”
辛德瑞拉看了看那个孩子,又看了看那个母亲。她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手上有冻疮,指甲缝里有灰。穷人的样子,她再熟悉不过了。
“进来吧。”辛德瑞拉说。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他的衣领,听他的呼吸声。呼吸声很重,喉咙里有痰,呼噜呼噜的,像风箱里卡了什么东西。孩子的额头很烫。
辛德瑞拉从屋檐下取了几味草药——母亲教过她,治咳嗽要用枇杷叶和川贝,退烧要用柴胡。她把草药放在锅里煮,煮了满满一碗浓黑的药汤,晾到温热,喂给孩子喝。
孩子嫌苦,不肯喝,嘴巴闭得紧紧的。年轻母亲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辛德瑞拉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你喝了这个,咳嗽就会好。好了以后就可以出门玩了。”
孩子眨巴着眼睛看她。
“鸽子。”辛德瑞拉指了指窗台上的鸽子,“你喝了药,我让鸽子飞给你看。”
鸽子配合地展开翅膀,在窗台上转了一圈。
孩子终于张开嘴,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
辛德瑞拉又煮了一碗药,让年轻母亲自己喝。“你也病了。你好了,才能照顾孩子。”
年轻母亲端着碗,看着辛德瑞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下午,辛德瑞拉把屋檐下的草药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干枯的叶子分门别类扎成小捆,用布条绑好,挂在架子上。有些草药不够了,她让鸽子去远处采。
“你知道哪些是草药吗?”辛德瑞拉问鸽子。
“我认识味道。”鸽子说,“你要什么?”
辛德瑞拉想了想。“金银花、薄荷、柴胡、枇杷叶、艾草。能采多少采多少,采不到的就告诉我。”
鸽子飞走了。
过了很久,鸽子回来了。它落窗台上,喘着粗气,羽毛乱得像被风吹过的稻草。但它带回来了东西——不是草药,而是一张纸条。
辛德瑞拉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房东太太的笔迹:“你要的草药,城东山坡上有很多,我可以带你去采。”
鸽子不是去采草药的——它是去传话的。
辛德瑞拉看着纸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忘了,鸽子会说话,但不会咬断草药的茎。它只能帮别人传递消息。
从那天起,鸽子成了她的信使。街坊邻居谁需要看病,就在窗口挂一块红布。鸽子看到了,会飞回来通知辛德瑞拉。辛德瑞拉准备好草药,再让鸽子带路去病人家。
松鼠也找到了新的工作。
辛德瑞拉需要更多的草药,但有些药她采不到——长在悬崖边上,或者藏在荆棘丛里。松鼠爬得高,钻得深,那些鸽子去不了的地方,它可以。
松鼠每天早晨出去,中午回来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球,把采到的草药吐在辛德瑞拉手心里。有些叶子被它的口水弄湿了,皱巴巴的,但还能用。辛德瑞拉会把湿的叶子摊开晾干,然后摸摸松鼠的头。
“你越来越像一只采药鼠了。”她说。
松鼠听不太懂“采药鼠”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辛德瑞拉在夸它,得意洋洋地抱着一个小浆果啃了起来。
小狗的工作最简单,也最重要。
来看病的人很多,有些带着孩子,孩子怕狗,看到小狗就哭。小狗学会了躲。病人来的时候,它就缩到床底下,把鼻子埋在毛里,一声不吭。病人走了,它才出来,摇摇尾巴,把辛德瑞拉的拖鞋叼过来。
有时候辛德瑞拉需要有人帮忙递东西——剪刀、布条、水碗。小狗做不了太复杂的事,但它能把地上的东西叼起来送到她手边。它叼着水碗的样子小心翼翼,四个牙齿轻轻夹着碗沿,一滴水都不洒。
辛德瑞拉接过去的时候,会顺便用另一只手摸摸它的耳朵。“好孩子。”狗听不懂“好孩子”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是夸奖,尾巴摇得整间屋子都在晃。
日子一天天过去,辛德瑞拉的“医术”——如果那能叫医术的话——越来越有名了。
其实她会的并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味草药:咳嗽用枇杷叶,发烧用柴胡,外伤用艾草,肚子疼用薄荷。她不会开刀,不会接骨,不会治大病。她只能治那些小毛病——风寒、腹泻、皮外伤、小儿积食。
但对于这座海边小城的穷人们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们没有钱去看真正的医生,去药铺抓一服药就要花掉半个月的伙食费。辛德瑞拉不收钱,只收一些鸡蛋、几条鱼、几把菜,有时候什么都不收。
“我没有钱。”病人说。
“那就下次带一个鸡蛋。”辛德瑞拉说。
“鸡蛋也没有。”
“那就等有钱了再说。”
她从不多问。她知道穷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过了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
街坊们开始叫她“草药姑娘”。
这个称呼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也许是从那个咳嗽孩子的母亲开始的,也许是房东太太,也许是某个在街上遇到她、被她顺手治好了冻疮的老人。名字就这么传开了。
“草药姑娘”比“艾拉”更常用。人们说“去找草药姑娘看看”,而不是“去找艾拉看看”。辛德瑞拉不在乎。名字只是个代号,她知道人们说的是她就行。
有一天,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跑到花店门口,手里攥着两枚铜板。
“你是草药姑娘吗?”小女孩问。
辛德瑞拉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我是。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小女孩把手里的铜板递过来,“我奶奶说草药姑娘不收钱,但我奶奶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我给你两个铜板,你收着。”
辛德瑞拉看了看那两枚铜板。铜板很旧,磨得发亮,被小女孩攥得温热。
“你奶奶病了吗?”辛德瑞拉问。
“嗯,她腿疼,走不了路。”小女孩说,“你上次给她包的草药用完了,她让我再来拿一些。”
辛德瑞拉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包早就包好的草药——她记得那个老奶奶,腿上的风湿很多年了,不能根治,只能用艾草和生姜煮水泡脚缓解。她每隔几天就会包一包新的,因为知道那个老奶奶的孙女会来拿。
她把草药递给小女孩,铜板没有收。“把铜板拿回去,给你奶奶买点吃的。”
小女孩看了看草药,又看了看辛德瑞拉,把那两枚铜板攥得更紧了。
“姐姐,”小女孩忽然问,“你的鸽子会说话吗?”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窗台上的鸽子——鸽子蹲在那里,歪着头,也在看小女孩。
“为什么这么问?”辛德瑞拉说。
“因为我看到你在跟它说话。”小女孩说,“你每次跟它说话的时候,它都会飞走,然后带回来你要的东西。它在帮你传话,对不对?”
辛德瑞拉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在跟鸽子说话。每天都说。从十年前那个冬夜开始,她就一直在跟鸽子说话。但她从来没有在人前这样做过,因为她知道,在一个没有人能听懂动物说话的世界里,这种行为会被当成疯子。
但她忘了,小孩子是世界上最敏锐的观察者。大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孩子会看到。大人不会在意的事情,孩子会记住。
辛德瑞拉蹲下来,把声音压得很低。
“它会说‘你好’。”她微笑着说。
小女孩的眼睛瞪大了。“真的吗?”
“真的。”辛德瑞拉转头看了一眼鸽子。鸽子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歪着脑袋,张开嘴。
“你好。”鸽子说。
当然,在人类的耳朵里,那只是一个咕咕的声音。鸽子的声带发不出人类的语言,它只能发出它自己的声音——咕,咕咕。但辛德瑞拉知道,它说的是“你好”。
小女孩听不出“咕咕”和“你好”的区别,但她看到鸽子飞到了自己肩膀上,开心得脸都红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鸽子的胸脯,鸽子没有躲,还往前凑了凑。
“它真的在说你好!”小女孩小声说,像是怕吓到鸽子。
辛德瑞拉站起来,看着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摸鸽子,看着鸽子歪着头接受她的抚摸,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
“你奶奶的药别忘了。”辛德瑞拉说。
小女孩回过神来,抱起那包草药,朝辛德瑞拉鞠了一躬,然后跑出了门。鸽子从她肩膀上飞起来,落回窗台,歪着脑袋看着小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鸽子问。
“我说你会说‘你好’。”辛德瑞拉说。
“我确实会。”鸽子说。
“她听不懂。”
“但她知道我在说什么。”鸽子说,“不是用耳朵听的。”
辛德瑞拉看着窗外。小女孩已经跑远了,两条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冬天很冷,但辛德瑞拉不觉得冷。
柴火有的是——街坊们知道她不收诊金,就给她送木柴,一捆一捆堆在院子里,够烧一整个冬天。吃的东西也不缺,鸡有人送,鱼有人送,鸡蛋更是一篮一篮地往她家搬。有时候她推开窗户,会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篮子菜,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给穷人们看病,穷人们用他们能拿出的任何东西来报答她。有些人拿出的是鸡蛋和鱼,有些人拿出的是木柴,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是在下雨天来帮她把草药收进屋子,或者在刮大风的时候来帮她修一修被吹歪的院门。
小狗每天趴在门口,看到来的人就摇尾巴。有些人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给它一块面包边或者一根骨头。小狗不挑食,什么都吃,吃完了就趴回去,继续当它的迎客狗。
松鼠有时候会在病人等待的时候跑出来,在桌子上表演翻跟头,把病人逗笑了,药就会显得不那么苦。
鸽子每天飞出去,把草药送到那些太远、太老、不能出门的病人家里。它不会抓药,但它会在窗台上咕咕叫,提醒病人药已经包好放在门口了。
这就是第一个冬天。
最冷的那些天,海面上会飘来薄薄的冰碴,在海浪里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辛德瑞拉会关上门窗,在屋子里生一盆火,坐在火盆旁边煮草药。药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带着薄荷和金银花的清香。
小狗趴在她脚下,松鼠缩在她口袋里,鸽子蹲在她肩头。
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座灰扑扑的城市,想起阁楼的稻草,想起窗外的马蹄声和叫喊声,想起玫瑰丛中那个血色的夜晚。但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远,像褪色的画,细节在慢慢模糊。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她在这里,在这个海边的小屋里,在这个寒冷但不冷酷的冬天里,有花开,有药香,有人需要她,有动物们陪着她。
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