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阁楼的等待
日子变得很慢。
不是那种悠长舒适的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每一天都拖着前一日的尾巴,怎么也甩不掉。辛德瑞拉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也许是王子死后的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阁楼里的时间像一潭死水,只有窗外的马蹄声偶尔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又归于沉寂。
审讯还在继续。
从继母每天回来后的骂骂咧咧中,辛德瑞拉拼凑出了外面的情况。国王把所有参加过舞会的人反反复复地审,同一个问题问上几十遍——“你认不认识那个神秘王妃?”“你有没有看到她的脸?”“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没有人真的见过那个王妃的容貌。她的脸像被雾气遮住了一样,所有人都记得她很美,但没有人说得清她到底长什么样。
“那些当兵的翻来覆去问同样的问题!”继母把围裙狠狠摔在椅子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他们说了八百遍了,我全程都跟两个女儿在一起,我谁也没看见!”
“就是。”大姐姐跟着抱怨,“他们连我舞伴的祖宗八代都问了,烦不烦?”
二姐姐在一旁补妆,头都没抬:“听说隔壁那条街有个布商儿子被抓了,就因为他在舞会上给王妃递过一杯酒。”
“活该。”继母冷冷地说,“谁让他多管闲事。”
辛德瑞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插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一个在厨房里干活的下人,这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继母瞥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把碗放好,去后院把鸡喂了。”
“好。”辛德瑞拉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她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木架里,动作很慢,很稳。
碗放完了,她去后院喂鸡。鸽子蹲在栅栏上等她,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辛德瑞拉撒了一把谷子,母鸡们咯咯叫着扑过来抢食,有几只为了争夺一粒谷子互相啄来啄去,羽毛飞了一地。
鸽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落在辛德瑞拉的肩头。
“今天怎么样?”鸽子低声问。
“还是一样。”辛德瑞拉也压低了声音,低头假装在数鸡,“她们回来骂一阵,然后该干嘛干嘛。”
“审讯还在继续?”
“嗯。国王不肯放弃,还在找那个王妃。”辛德瑞拉顿了顿,“隔壁街有人被抓了,就因为给王妃递过一杯酒。”
鸽子没有立刻回答。它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从来没有被问过话。”鸽子说。
“嗯。”
“连审讯名单上都没有你。”
“嗯。”
鸽子停下理羽毛的动作,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是什么感觉?”
辛德瑞拉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鸽子问的不是“你怕不怕”“你后悔吗”“你开心吗”——它问的是“你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太宽了,宽到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蹲在鸡圈旁边,手插在谷子袋里,感受着谷粒从指缝间滑落的触感,粗糙的,干燥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奇怪。”她终于说。
鸽子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我杀了人。”辛德瑞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鸽子能听见。母鸡们还在抢食,咯咯咯咯的叫声盖过了她的尾音。“我用水晶鞋刺穿了他的心脏。我能感觉到血涌出来,溅在我的手上、裙子上、脸上。我记得那个温度——是热的。人的血是热的。”
她把手从谷子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细细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全世界都当我不存在。”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王妃消失了。水晶鞋消失了。舞裙消失了。所有的魔法在十二点归零,连一滴血都没留下。”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那道疤隐隐作痛。“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在厨房洗碗,在后院喂鸡,在阁楼睡觉。没有人问我任何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我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鸽子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母鸡们吃饱了,三三两两散开了,有的蹲在窝里下蛋,有的在沙地里打滚。后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提醒着这座城市的混乱还没有结束。
“你希望被看见吗?”鸽子终于问。
辛德瑞拉抬起头。
鸽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映着她的脸——灰扑扑的,沾着面粉和灰尘,几缕碎发从围巾里逃出来贴在额头上。这张脸跟那个穿水晶鞋的王妃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不是化妆能改变的差距,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辛德瑞拉说,“我不希望被看见。我希望我永远不被看见。”
“那你为什么说‘很奇怪’?”
“因为……”辛德瑞拉想了想,“因为我做了一件很大的事。一件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我杀了一个王子,鸽子。一个王子。这意味着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战争、动乱、权力更迭、无数人的生死。但在这个阁楼里,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城市里——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谷壳。
“我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然后回到这里继续喂鸡。这种感觉很奇怪。”她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好像我同时活在了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里我是凶手,另一个世界里我什么都不是。”
鸽子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你喜欢哪个世界?”鸽子问。
辛德瑞拉想了想。
“后者。”她说,“我更喜欢那个我什么都不是的世界。”
她转身回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松鼠从她裙子的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手里抱着一颗松果。
它看了看辛德瑞拉,又看了看手里的松果,然后把松果递了过来。
小小的爪子,举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松果。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给我?”她问。
松鼠用力点了点头,差点从口袋里翻出去。辛德瑞拉伸手接住它,把它连人带松果一起捧在手心里。松鼠坐在她掌心上,两只小爪子还抱着那颗松果,仰着脑袋看她,好像在说:吃吧,这个很好吃。
“谢谢你。”辛德瑞拉轻声说。
她把松果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些坚硬的鳞片硌着掌心的触感。松果不大,比她的拳头小一圈,握在手里刚好能包住。
“但我会一直记得。”
她看着松鼠,也看着鸽子——鸽子正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她。还有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跑出来了,正蹲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我会一直记得我做了什么。”辛德瑞拉说,“不是为了惩罚自己,也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一个人应该记得自己做过的每一件重要的事。”
鸽子点了点头。
松鼠从她手心跳回口袋。
小狗摇了摇尾巴。
辛德瑞拉把松果收进口袋,和松鼠挤在一起,然后走进厨房,继续烧水做饭。
继母和姐姐们很快就要吃晚饭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水要烧开,菜要切好,汤要炖上,盘子要摆齐。这些都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但今天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口袋里多了一颗松果。
一颗很小的松果。
握在手心里,刚好能包住。
她切菜的时候会时不时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它像一个微小的证据、一个只有她和动物们知道的秘密,在她最隐秘的角落里发光。
晚饭做好了,继母和姐姐们坐上桌,辛德瑞拉站在一旁伺候。她们又抱怨了一通审讯的事情,又骂了那些当兵的,又互相安慰说“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辛德瑞拉低着头,盯着桌子腿。
桌子腿下面的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裂缝里看进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松果。
鳞片硌着指腹,一颗一颗,排列整齐。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
四颗,五颗,六颗。
一直数到晚饭结束。
继母放下叉子:“收拾了。”
“好。”辛德瑞拉说。
她开始收碗,摞好,端进厨房。鸽子从窗户飞进来,落在水缸边上。松鼠从口袋探出头,打了个哈欠。
小狗趴在厨房门口,守着她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