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全城搜捕
搜查是在第三天开始的。
不是那种走过场式的搜查,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掘地三尺的搜查。国王的命令很简单:找到那个王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那就一家一家去找,一间一间去翻,直到那张脸从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浮出来为止。
辛德瑞拉是在喂鸡的时候听到动静的。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太阳升起来了,把后院的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一层金色。母鸡们在鸡圈里咕咕叫着,争抢她撒出去的谷子。她蹲在地上,手指捻着谷粒,一粒一粒地丢出去,动作不紧不慢的。
然后她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马。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辛德瑞拉抬起头,隔着院墙看到了巷口晃动的人影——铁甲的反光,长矛的尖端,还有一面深蓝色的旗帜,上面绣着王室的徽章。
鸽子从屋顶飞下来,落在她肩头,羽毛微微炸开。
“他们来了。”鸽子的声音很低。
“多少人?”辛德瑞拉问,手没有停,继续撒谷子。
“十二个。一个队长,十一个兵。正在从巷口往里搜,一家一家来。”
辛德瑞拉点了点头。她把谷子袋扎好,放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裙子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的地方打了补丁。脚上的草鞋磨出了毛边,大脚趾那里差点要破个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弯腰继续喂鸡。
鸽子飞上屋顶,蹲在烟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卫队到了隔壁。
她听见隔壁老约翰家的门被砸开了——不是敲,是砸。沉重的拳头砸在木门上,发出闷响,然后是卫兵粗声粗气的喊叫:“开门!国王有令,搜查所有住户!”
老约翰的声音在发抖:“大人,我们家真的……”
“少废话!所有人出来,站到院子里!”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老约翰妻子的哭声,孩子的尖叫。辛德瑞拉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继续喂鸡。
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鸽子在屋顶上轻轻叫了一声,那是它们的暗号——“不要抬头,他们过来了。”
卫队从隔壁出来,转向辛德瑞拉家这栋房子。
门没有锁。继母和姐姐们还在王宫接受新一轮的审讯,家里只有辛德瑞拉一个人。卫队长一脚踢开门,铁靴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有人吗?!”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整条街的人喊话。
辛德瑞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最后一把谷子撒完,拍了拍手,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卫队长看到她,停了一下。
他打量了她一眼。
灰裙子,草鞋,沾着谷壳和泥土的围裙,手上全是干活的粗糙痕迹。头发随便用一根绳子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站在台阶上的样子畏畏缩缩的,像个随时准备挨骂的下人。
“你家主人呢?”卫队长问。
“去王宫了。”辛德瑞拉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怯懦,“还没回来。”
“就你一个人?”
“嗯。”
卫队长又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裙子,从她的裙子扫到她的草鞋,从她的草鞋扫到她身后的鸡圈。母鸡们正在抢食,咕咕咕咕叫成一团。地上有鸡屎,有谷壳,有散落的稻草。
一个喂鸡的丫头。
卫队长收回目光,朝身后的卫兵挥了挥手:“搜。”
十一个卫兵涌进屋子,翻箱倒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辛德瑞拉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
但实际上,她的心跳很平稳。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什么都找不到。阁楼上的稻草铺下什么都没有——水晶鞋在午夜十二点就消失了。
鸽子蹲在屋顶上,黑色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卫兵的动向。它看到他们翻开了继母的衣柜,摔碎了一个花瓶,踢翻了厨房的米缸。它看到他们用长矛捅了捅阁楼的稻草堆,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它看到卫队长站在院子里,又看了辛德瑞拉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稍微停顿了一下。
鸽子的心跳加快了。它收紧了爪子,做好了随时飞下去的准备——虽然它不知道自己一只鸽子能做什么,但如果是辛德瑞拉有危险,它一定会做点什么。
但卫队长只是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
“这家没什么可疑的。”他对一个副手说,“一个喂鸡的丫头,翻不出什么浪。”
副手点了点头:“王宫那边怎么说?”
“还在审。那个王妃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卫队长骂了一句脏话,“国王都快疯了,今天要是再搜不到线索,明天就要扩大范围搜城外。”
“城外?那得搜到什么时候?”
“搜到找到为止。”卫队长抬脚走出门,铁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走,下一家。”
卫兵们从屋里鱼贯而出,有的扛着长矛,有的拎着出鞘的剑。走在最后一个的卫兵怀里抱着一只母鸡——是从鸡圈里顺手抓的。辛德瑞拉张了张嘴,想说那是继母养的鸡,丢了会被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卫兵抱着母鸡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卫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马蹄声渐渐远去。
阳光还是那么好,母鸡们还在抢食,只是少了一只。
鸽子从屋顶飞下来,落在她肩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
“安全了。”鸽子说。
辛德瑞拉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巷口的方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你怎么做到的?”鸽子问,“手一点都不抖。”
辛德瑞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沾着谷壳和泥土,指甲缝里有黑泥。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那道疤——已经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找不到。”她轻声说,“魔法在十二点就消失了,所有的证据都没了。我的裙子是破的,脚上穿的是草鞋,脸上没有妆。我站在他们面前,但他们是看不见我的。”
她顿了顿。
“在他们的眼睛里,我跟这堵墙、这扇门、这些鸡,没有什么区别。”她伸手指了指院墙,“都是一样的——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不会出现在舞会上。”
鸽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说话有点狠。”它说。
辛德瑞拉歪了歪头,像是在想鸽子说的对不对。
“也许吧。”她终于说,“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转身走回后院,拿起谷子袋,准备再撒一把。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了那颗松果。松鼠不在口袋里——它躲进了老鼠洞。但松果还在,被她贴身藏着,鳞片硌着指腹,一颗一颗,像小小的牙齿。
她从口袋里掏出松果,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没事了。”她对着松果说,像是对着松鼠说。
松果不会回答。
她把松果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撒谷子。
母鸡们又围了过来,咯咯叫着。有一只跳到她手背上啄谷子,她不躲,也不赶,就那样蹲着,让那只母鸡站在她的手背上吃东西。
鸽子的翅膀划破天空,落在烟囱上,继续放哨。
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辛德瑞拉喂完鸡,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倒进水缸。水缸满了,她开始扫地,从厨房扫到走廊,从走廊扫到客厅,从客厅扫到楼梯。每一下都扫得很用力,扫帚摩擦石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她扫到阁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空荡荡的。
卫兵走了,被砸开门的邻居们在收拾残局。老约翰的妻子坐在门槛上哭,怀里抱着被摔碎的碗碟碎片。更远处的街角,一个老人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土豆,一个一个捡,动作很慢。
辛德瑞拉看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手还是稳的。
从始至终,没有颤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