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替罪羊
公告是在午时张贴出来的。
辛德瑞拉正在阁楼上缝补一件破围裙,鸽子从气窗飞进来,翅膀扇得很快,羽毛有点乱,像是飞了很远的路。
“他们抓到人了。”鸽子说。
辛德瑞拉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腹,一粒血珠渗出来,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低头看了看,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谁?”她问。
“一个贵族青年。”鸽子落在她膝盖上,歪着头,“听说是王子的远房表亲,两年前因为封地的事跟王子闹翻了,被剥夺了爵位,一直怀恨在心。国王的人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他写的日记,里面全是咒骂王子的话。”
辛德瑞拉没有说话。她把围裙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气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街上的确不一样了——多了很多人,聚集在街口的公告牌前,交头接耳。一个穿官服的人站在公告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大纸,正在宣读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但辛德瑞拉能看到人群的反应。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听完就走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冤,没有人替那个贵族青年说话。
“他们还说了什么?”辛德瑞拉问。
鸽子飞到她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国王说凶手已经认罪了,三日后在城西刑场处决。公告上写的是‘谋害王子,罪大恶极,判以斩首’。”
“认罪了?”
“嗯。屈打成招的,谁都看得出来。”鸽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的脸被打得不成样子,签字画押的时候手都在抖。”
辛德瑞拉从气窗边退回来,坐回稻草铺上。她把针重新拿起来,继续缝围裙。手指上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蹭在灰色的布面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鸽子看着她缝补,看着她把针从布面穿过去,再穿回来,每一针都很仔细,间距均匀,线拉得很直。她的手指没有颤抖,呼吸也很平稳,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你不高兴吗?”鸽子终于问。
辛德瑞拉的针停了一下。
“你安全了。”鸽子继续说,“国王找到了凶手,案子结了。不会再有人被审讯,不会再有人被怀疑。你可以安心地过日子,不用再担心哪天有人来敲你的门。”
辛德瑞拉把针从布面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鸽子。
鸽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映着她的脸。
“他是无辜的。”辛德瑞拉说。
鸽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可能确实跟王子有仇,”辛德瑞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可能有动机,可能写过那些话。但他没有杀人。我才是杀人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针还在膝盖上,银色的,在阁楼的暗光里泛着冷光。她的手指上沾着刚才缝围裙时留下的灰,还有那一点已经干了的血迹。
“你知道他是无辜的。”辛德瑞拉说,“我也知道。国王也知道。但他需要一个凶手。不管是谁,只要有一具尸体就行。”
鸽子沉默了很久。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气窗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松鼠从口袋里探出头,看了看辛德瑞拉,又看了看鸽子,然后把脑袋缩了回去,把松果抱得更紧了。小狗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知道这不是该叫的时候。
“你后悔吗?”鸽子问。
辛德瑞拉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我杀王子的时候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
“那为什么……”
“因为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辛德瑞拉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后悔杀了王子,但我也不高兴看到无辜的人替我死。这两件事不矛盾。”
鸽子歪了歪头,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它在思考,辛德瑞拉看得出来。鸽子每次需要想事情的时候就会理羽毛,动作会变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梳理,不跳过任何一根。
“你说得对。”鸽子终于说,“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辛德瑞拉把针拿起来,继续缝围裙。
“但你救了更多无辜的女孩。”鸽子说。
辛德瑞拉的手顿了一下。
“王子死了,不会再有女孩被他选中、被他控制、被他关在王宫里当木偶。你救的那些女孩,你永远不会知道她们是谁,她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谁。但她们活下来了。她们会嫁给普通人,生孩子,变老,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为王子的王妃。”
鸽子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辛德瑞拉的头顶。
“一个人的命换无数人的命,这笔账你怎么算?”
辛德瑞拉没有回答。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围裙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伸手把鸽子从头顶接下来,捧在手心里。鸽子很轻,骨头是空的,羽毛是软的,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掌心微微起伏。
“我不知道怎么算这笔账。”辛德瑞拉说,“也许我永远也算不清。”
“那就别算了。”鸽子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做的事情是对的。至于对不对得起那个替罪羊——那不是你能决定的。国王要杀人,没有你,他也会杀别人。王子活着的时候,杀的人还少吗?”
辛德瑞拉知道鸽子说得对。
但她还是没办法感到高兴。
三天的等待比之前所有的日子都漫长。
辛德瑞拉每天都照常干活——喂鸡,打水,洗碗,扫地,做饭。继母和姐姐们已经不再谈论审讯的事了,因为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们开始商量着给死去的王子送什么奠仪,穿什么颜色的丧服,要不要去王宫吊唁。
“听说那个凶手是王子的表亲呢。”大姐一边试衣服一边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活该。”二姐说,“敢杀王子,砍头都是便宜他了。”
继母在旁边点头:“就是,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辛德瑞拉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摞洗干净的盘子,听着她们的对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盘子放进碗柜,转身去擦灶台。
鸽子在窗外看着她,没有飞进来。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辛德瑞拉就醒了。
她从阁楼的气窗望出去,看到街上有人在往城西走。三三两两的,有的提着灯笼,有的空着手,脚步很快。都是去看处决的。处决总是在清晨进行,天刚亮的时候,刽子手会在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落刀。
辛德瑞拉穿上她最破旧的那件灰裙子,用围巾把头发包好,从后门溜了出去。
鸽子在她头顶飞,指引她避开人群。
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城西刑场在一块空地上,四周站满了卫兵。中间搭了一个高台,台上竖着一根木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辛德瑞拉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踮起脚尖才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跟她想象的一样——被打得不成样子。脸肿得变形,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缠着发黄的绷带。他穿着脏兮兮的白色囚衣,胸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和罪名。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辛德瑞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人群。也许他在找自己的亲人,也许他只是在看最后一眼这个世界。
刽子手走上台。
胖胖的,光着膀子,腰间系着一条红布。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斧头,刃口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监斩官宣读了一遍罪状,声音很大,大到辛德瑞拉在最后面也能听到每一个字:“……勾结外敌,谋害王子,罪不可赦,判处斩立决!”
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喊了一声“杀得好”。
辛德瑞拉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刀落下的声音。
不是斧头砍断脖子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许根本没有声音,只是人群突然安静了,然后有人说了一句“完了”。也许是风突然停了,也许是鸽子在她头顶叫了一声。
总之,她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辛德瑞拉睁开眼睛。
台上,那具无头的身体被解开了绳子,有人把它拖走了。地上有一大摊血,正在往木台的缝隙里渗。站在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辛德瑞拉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摊血,看着木台上被染红的碎木屑,看着刽子手用布擦斧头上的血。
她的胃在翻涌。
但她没有吐。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鸽子在她头顶转了三圈,然后落在远处的屋顶上,等着她。
辛德瑞拉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的处决——有人说那斧头砍得不够利索,有人说那年轻人死前喊了一声“冤枉”,有人说管他冤不冤枉,反正王子死了总得有人偿命。
她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从后门溜进院子,把围巾解下来,把裙子上的灰拍干净,然后开始喂鸡。
母鸡们咕咕叫着围过来,跟每一天一样。
鸽子从屋顶飞下来,落在栅栏上。
“你还好吗?”鸽子问。
辛德瑞拉撒了一把谷子,看着母鸡们争抢。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今天是晴天,跟处决那天一样,跟王子死的那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
“不好。”她说,“但我活下来了。”
鸽子没有再问。
它安静地蹲在栅栏上,陪着她。
辛德瑞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松果。鳞片硌着指腹,一颗一颗,像小小的牙齿。松鼠今天不在口袋里——它胆小,今天早上闻到血腥味就吓跑了,躲进了老鼠洞。
但她还有松果。
她还有很多东西。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辛德瑞拉问。
鸽子歪了歪头:“谁?”
“那个替罪羊。”
鸽子沉默了一下。
“他喊了‘冤枉’。”鸽子说,“但没有人听。”
辛德瑞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出去,拍了拍手,站起来。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会记住他的。”辛德瑞拉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就像我记住王子一样。”
鸽子没有说话。
但它知道,辛德瑞拉这句话是真的。
她从来不忘记任何人。
不管是最初的那只鸽子,还是最后那个替她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