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那一夜的血色
磨坊在城外三里处,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风车早就转不动了,木质的叶片朽了一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板歪斜着,留出一条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辛德瑞拉是傍晚的时候来的。
继母和姐姐们去了邻镇参加一个远亲的婚礼,要两天后才回来。这是她难得可以独处的时间,不需要假装忙碌,不需要低着头应对谁,不需要在任何人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安静地坐下来,把那些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的地方。
磨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腐烂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一束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
辛德瑞拉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鸽子从门缝飞进来,落在她膝头。松鼠从她的口袋里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小狗从门缝钻进来,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出一小片干净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辛德瑞拉轻声说。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开始浮现。
那是第三夜的事情。
但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第二夜舞会结束后,辛德瑞拉回到阁楼,没有睡觉。她坐在稻草铺上,把那只水晶鞋从布包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月光照在水晶鞋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墙壁上跳动。
“明天就是最后一夜了。”鸽子蹲在窗台上,声音很轻。
“我知道。”辛德瑞拉说。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松鼠从口袋里探出头,手里还抱着那颗松果,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嗯。”
小狗趴在门槛上,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辛德瑞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晶鞋。它是那么美,那么剔透,像一块凝固的冰。她试着把鞋跟抵在拇指上,稍微用力——有点疼,但还不够。
不够尖锐。
“我需要把它磨得更尖。”辛德瑞拉说。
她从稻草铺下面摸出一块石头,是她在后院的角落里捡的,表面粗糙,一面是平的,可以用来磨东西。她把水晶鞋倒过来,鞋跟朝上,开始磨。
石头的表面摩擦水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轻,但在深夜的阁楼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辛德瑞拉沉默地磨着鞋跟。
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她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鞋跟,在石头上一遍一遍地磨。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没有表情,只有专注。
鸽子看了一会儿,张开嘴。
“别担心。”它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啄瞎他的眼睛,让他无法看见。”
辛德瑞拉抬起头看了鸽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你怎么啄?他那么高。”
“我从高处俯冲。”鸽子展开翅膀,比划了一下,“先飞到树梢上,等他经过的时候,我收拢翅膀,像箭一样冲下去。我的喙很尖,一次就能啄中他的眼睛。”
“他不会躲吗?”
“他看不见我。”鸽子说,“天黑,他又在看你。他的眼睛只会看着你。”
辛德瑞拉点了点头,继续磨。
沙沙沙。沙沙沙。
松鼠从口袋里跳出来,蹲在稻草铺上,两只小爪子抱着松果,歪着脑袋想了想。
“别担心。”它说,“我会堵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救。”
辛德瑞拉停下动作,看着松鼠。“你怎么堵?你还没有我的拳头大。”
“我不用堵整条喉咙。”松鼠说,“我只用堵住他呼气的那条路。松果扔过去,刚好卡在喉结下面。他会呛住,喊不出声。就算喊出来,也是含糊的、漏风的,没有人听得清楚。”
“你扔得准吗?”
松鼠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瞄准墙上的一只飞蛾,扔了出去。石子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飞蛾,把它从墙上打落下来。
辛德瑞拉看着在地上扑腾的飞蛾,沉默了片刻。
“准。”她说。
松鼠拍了拍小爪子,把松果重新抱好。
沙沙沙。沙沙沙。
小狗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辛德瑞拉面前,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狗的耳朵软软的,暖暖的。
“你呢?”辛德瑞拉问,“你怕不怕?”
小狗抬起头,看着她。
“别担心。”它说,“我会拦住他的去路,让他无路可逃。”
“他会被一只小狗拦住?”
“我不是要拦住他。”小狗说,“我只是要绊他一下。他摔倒的时候,会有一瞬间起不来。那一瞬间,足够了。”
辛德瑞拉把手放在小狗的头上,轻轻按了按。“你会受伤的。”
“不会。”小狗说,“我会躲开。我跑得很快。”
辛德瑞拉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水晶鞋上,落在石头上。她低下头,继续磨。
沙沙沙。沙沙沙。
鞋跟越来越尖。
磨了整整一个晚上,辛德瑞拉的指尖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她不在乎。她拿起水晶鞋,把鞋跟对准一块猪皮——那是她从厨房偷来的——用力刺下去。
猪皮被刺穿了。
干净的,利落的,一个圆形的洞。
辛德瑞拉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水晶鞋用布包好,藏进稻草堆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她对动物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是“别担心”。
是“谢谢”。
夜色很深。
磨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那束光已经从地面移到了墙壁上,正在慢慢往上爬。辛德瑞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在回忆里走了很远,远到几乎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鸽子还蹲在她膝头,安静地等着。
松鼠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是那颗松果——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颗了。小狗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第三夜。”辛德瑞拉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鸽子点了点头。
第三夜。
辛德瑞拉穿上那条深红色的舞裙——比前两夜更深、更浓,像凝固的血。水晶鞋套在脚上,磨得尖锐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入舞池。
王子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
不是惊喜,不是心动,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她跟他跳舞,旋转,前进,后退。她对他笑,温柔地、恰到好处地笑,既不太热情让他起疑,也不太冷淡让他警觉。她把他引向花园,引向那个没有侍卫的玫瑰亭。
鸽子躲在树梢上,收拢翅膀,一动不动,像一尊白色的雕塑。
松鼠蹲在玫瑰丛后面,爪子紧紧攥着那颗松果,眼睛盯着王子喉咙的位置。
小狗藏在灌木丛里,四只爪子抓着地面,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辛德瑞拉停下脚步。
“这里的花真美。”她说。
王子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他笑了,那种笑容她已经在镜子里练习过很多遍——温柔的,无害的,却让她想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还是那么紧。
“我说过,你跑不掉的。”他说。
辛德瑞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照在他蓝色的眼睛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这张脸,在三天前,她还觉得好看。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我不跑了。”她说。
王子愣了一下。
鸽子从树梢俯冲下来。
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它的喙精准地啄向王子的右眼,不是轻轻一啄,而是用尽全力,尖锐的喙刺进眼球,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色的液体。
王子发出一声惨叫。
但那声惨叫没有传出去。
松鼠在同一时刻扔出了松果。小爪子用力一挥,松果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正中王子的喉咙,卡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声音被堵住了,惨叫声变成含糊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挣扎。
王子松开辛德瑞拉的手腕,双手捂住眼睛和喉咙,踉跄着往后退。
小狗从灌木丛中冲出来,撞向他的脚踝。
王子摔倒了。
倒在层层叠叠的玫瑰丛中。玫瑰的刺扎进他的背,他的腿,他的手臂,他痛得蜷缩起来,但喉咙被堵住了,他叫不出声。只有含糊的、漏风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从松果的缝隙里挤出来。
辛德瑞拉走过去。
她脱下一只水晶鞋,握在手里。鞋跟朝下,尖锐得能在月光下反光。
王子看到了那只鞋。他的左眼还能看见——右眼已经被鸽子啄瞎了,血糊住了半张脸,但他还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装满了恐惧。
他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舞会上那张温柔的笑脸,而是一张冷静的、决绝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认出她了吗?
认出她就是那个在舞会上对他微笑的女孩吗?
认出她就是那个在手挽上被捏出青印却不敢吭声的女孩吗?
辛德瑞拉不知道。
也不在乎。
她把水晶鞋举起来,鞋跟对准他的心脏,用力刺了下去。
一下。
血涌出来,溅在她的手上、裙子上、脸上。
两下。
玫瑰花瓣被血染红,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血。
三下。
王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再动了。
远处,钟楼开始敲响。
咚——
辛德瑞拉站起来,扔掉那只沾满血的水晶鞋。
咚——
魔法开始消退。舞裙从深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破布。妆容从脸上褪去,露出被家务活磨粗的皮肤。
咚——
水晶鞋化成了虚无,连一滴血都没留下。那些血沾在鞋上,鞋消失了,血也消失了。
咚——咚——咚——
辛德瑞拉穿着破旧的灰裙子,赤着脚,站在玫瑰丛中。
钟声敲了十二下。
一切魔法变出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那具尸体躺在玫瑰丛里,金发被血染成暗红,胸口有一个洞,但没有任何凶器。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他。
“没有人能找到证据,”辛德瑞拉在废弃的磨坊里睁开眼睛,对着空气中的灰尘说,“因为证据从未存在过。”
鸽子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
松鼠从口袋里爬出来,蹲在她的膝盖上,把松果放在她手心里。
小狗把脑袋搁在她的脚背上。
辛德瑞拉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松果。鳞片硌着指腹,一颗一颗,像小小的牙齿。
“你做得对。”鸽子说。
辛德瑞拉没有回答。
她把松果攥紧,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长满苔藓的墙壁上。
磨坊外面,风车还在吱吱呀呀地转。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朋友。
而王子死的时候,身边有三只动物和一个灰姑娘。
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