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血琵琶
上元夜的皇都到处是火树银花,好不热闹,只是此等繁华下藏着的是无尽的阴暗。
晏无筝站在暗巷深处,看着属下从“金玉坊”后门抬出三具裹着草席的尸体。草席边角渗出暗红,在青石板上拖出断续的湿痕。
空气里有硫磺燃尽的硝烟味,混着更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是“禁花”特有的腐败香气。
刑狱司指挥使的玄色麒麟服在灯笼昏光里近似墨色,唯有腰间佩刀吞口处一点冷铁反光。他抬手,掌心向上,雪花落进来,瞬间融成水渍。
“大人,地窖清出十七盆。”副使沈沧近前低声回禀,眼角余光扫过巷口巡夜官兵的火把光,“大半枯死了,剩三株还开着——是‘烬海棠’。”
晏无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烬海棠。
这三个字在齿间滚过时,锁骨下那道蔷薇形烙印骤然灼痛,像有荆棘从皮肉深处刺出来。
他面上一分不显,只将手收进袖中,用指甲抵住掌心肌肤,借那点锐痛压住更深处翻涌的、属于“夜蔷”的反噬。
“活的带走,死的烧干净。”声音平直,听不出波澜,“地窖封了,查这半年的进出货单。”
“是。”沈沧应下,却又迟疑,“大人,烬海棠百年前就该绝种了。先帝下过死令,私藏者诛九族,私育者凌迟。如今这……”
“有人想让不该活的东西活过来。”晏无筝转身往巷外走,麒麟服下摆掠过石板上的血渍,“自然是想拿它做些不该做的事。”他未说的是下半句:能让烬海棠重新开花的,只有前朝遗留下来的、以血养契的秘术。
这皇都的暗流之下,蛰伏的从不止是贪欲。
焚香阁的朱漆大门悬着两串褪色的绢纱灯笼,在夜风里晃晃荡荡。楼烬坐在二楼临窗的厢房里,指腹按在琵琶弦上,许久未动。
窗外街市喧嚣隔着窗纸透进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响。
左腕内侧三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是烬海棠在血脉深处躁动的预兆。今日是十五,月圆夜,这具身体养着的、从父亲血脉里继承来的那株妖花,总在这样的日子里格外贪婪。
他垂眼看向腕上疤痕。是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反噬时用碎瓷划的——当时不懂,只觉浑身血液像被架在火上烤,疼得撞墙,抓了碎瓷就往腕上割,仿佛把那层皮肉豁开,就能把骨头里烧着的火放出去。
血淌了一地,反噬却没停,后来是阿姐用冰水一遍遍替他擦身,擦到天亮,他才从昏死里挣回半口气。阿姐那时抱着他哭,说阿烬,咱们家的债,怎么还也还不完。如今阿姐的坟头草也该三尺高了。
楼烬松开手,琵琶弦发出“铮”一声轻颤。他将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腕上疤痕,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人一袭月白宽袍,长发用根素银簪松松挽着,眉眼是刻意描画过的温润——焚香阁头牌清倌该有的模样,像一尊上好的白瓷,精致,易碎,没有半点前朝遗孤该有的戾气。
他对着镜子弯了弯唇角,练了千百遍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疏淡。
阁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老鸨刻意拔高的、带着惶恐的迎客声。
楼烬侧耳听了片刻,听见“刑狱司”“晏大人”几个零碎字眼,眼底那点温润假象倏地散了。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坐回琴凳,抱起琵琶。指腹拨过弦,试了三个音,第四个音未落,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佩刀的刑狱司卫兵,分立门侧。然后才是那个穿玄色麒麟服的男人。
晏无筝踏进门槛时,楼烬正在弹《春江花月夜》。是坊间最流行的曲子,他弹得毫无差错,却也毫无魂魄,指法精准得像在拨打算盘珠子。直到对方走到琴案前三步处,楼烬才抬眼,隔着垂落的珠帘望过去。
第一眼看见的是刀。刑狱司指挥使的佩刀“斩夜”,传闻出鞘必见血,刀身淬过北疆寒铁,煞气重,寻常人近三尺内都觉得脊背发凉。
然后是握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习武握刀留下的。
再往上,是玄色衣领上一截脖颈,喉结线条利落,下颌绷得有些紧。
最后才是脸。
楼烬的指尖在弦上顿了顿。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刑狱司的活阎王该是满脸戾气、眼底藏着血光的煞神,可这人长了一副过分清俊的皮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像是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苍白。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名刀,锋芒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某种沉静的、近乎肃杀的冷。
“楼公子。”晏无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寂静,“刑狱司办案,需请公子往别院一叙。”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是不容拒绝。楼烬没起身,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划,淌出一串泛音。
“大人深夜来访,就为听一曲琵琶?”他抬眼,珠帘晃动,眸色在烛光里显得温软,“奴家今日乏了,不如改日……”
“金玉坊私贩禁花,牵扯十七条人命。”晏无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坊主死前招供,货是从焚香阁流出去的。”
楼烬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烛光在瞳仁里跳,像两簇小小的、温顺的火苗。
“大人说笑了。焚香阁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阁里姐妹养些花草装点门面是有的,至于禁花——”他指尖按住弦,止了余音,“奴家连听都没听过。”
晏无筝没接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叩响。直到停在琴案前,伸手,撩开了那道珠帘。珠玉相击,叮铃脆响。没了珠帘遮挡,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楼烬闻到了血的味道。很淡,混在对方衣襟熏染的冷梅香里,几乎难以分辨,但他左腕的疤痕骤然烧灼起来——是烬海棠的共鸣。
他养了十年的花,第一次对旁人的血气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晏无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按向左胸。虽然只是一瞬就松开了,可楼烬看得清楚,那指节用力到泛白。
“公子弦艺精湛。”晏无筝忽然说,视线落在他怀中的琵琶上,“只是这曲《春江花月夜》,第三段泛音处该是‘江流宛转绕芳甸’,公子弹的却是‘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指法——可是记混了?”
楼烬的心脏重重一跳。
《春江花月夜》全曲三十六段,第三段究竟是哪一句,非浸淫音律数十年者不能随口道出。而这句“月照花林皆似霰”……是前朝宫廷旧谱里的变调。当年宫变后,所有前朝乐谱尽数焚毁,会弹的人早死绝了。
“大人好耳力。”楼烬稳住气息,指尖重新搭上弦,“奴家学艺不精,让大人见笑了。”
他拨弦,这次弹的是《月儿高》。最寻常的坊间小调,指法简单,绝无错漏的可能。可弹到第三小节,左手按弦的力道重了半分,一根老旧的丝弦“铮”地崩断。
断弦弹起,锋利丝线从他指尖擦过,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在白皙指腹上凝成浑圆一点。
楼烬垂眼,正要将手收回,却见晏无筝忽然伸手过来——不是朝他,是朝琴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琴身边缘,恰好接住了那滴从弦上甩落的、带着他血珠的断弦。血珠落在晏无筝手背,溅开一点暗红。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息。
楼烬左腕的灼痛猛然炸开,像有滚烫的岩浆从疤痕处灌进血脉,一路烧向四肢百骸。
他几乎要闷哼出声,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才将痛呼咽了回去。
抬眼时,却见晏无筝的脸色也变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烛光里褪尽血色,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按在琴案边沿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浮起,像是在忍耐某种剧痛。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楼烬,那目光沉得吓人,像要将人剥皮拆骨,从血肉深处挖出什么来。
“公子这血,”晏无筝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颜色倒是特别。”
楼烬垂下眼帘,用帕子按住指尖伤口。
“贱躯陋质,污了大人的手。”他轻声说,语气依旧是温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左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烬海棠在血脉深处疯长。
他能感觉到那株寄生十年的妖花在欢呼,在雀跃,在渴求——渴求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的、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血气。
是夜蔷。
不会错。那种阴冷、嗜血、带着荆棘穿刺般痛楚的气息,只有被夜蔷寄生的人才会拥有。
“无妨。”晏无筝松开按在琴案上的手,手背那点血迹已经干涸,留下暗褐色的印子。
他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模样,“只是今夜怕是要委屈公子了。刑狱司需彻查焚香阁,还请公子移步别院暂住几日——待水落石出,自会送公子回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两人心知肚明,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楼烬放下琵琶,起身。月白宽袍随着动作垂落,遮住了腕上因灼痛而痉挛的颤抖。
“大人有命,奴家自当遵从。”他抬眼,朝晏无筝微微一笑,眼底那点温软假象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某种冷寂的、近乎认命的东西,“只盼大人查案时,手下留情些,莫要吓着阁里其他姐妹。”
晏无筝没应声。他只是侧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楼烬走过他身边时,闻到了更浓的血气——不是手背上那点干涸的血渍,是从这个人骨子里透出来的、常年被某种反噬侵蚀的、濒临腐败的甜腥。像一株开在尸骸上的夜蔷。
他垂下眼,跟在卫兵身后踏出厢房。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阁里静得出奇,只有楼下传来老鸨压抑的啜泣声。
楼梯走到一半,楼烬忽然回头。
晏无筝还站在厢房门口,玄色身影融在昏暗烛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被血珠溅到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察觉到目光抬头扫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楼烬朝他极轻地、极快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清倌该有的、温顺驯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