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笼中戏
那笑里带着钩子,带着刺,带着某种近乎挑衅的凉意。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晏无筝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沈沧上楼来,低声禀报:“大人,焚香阁上下三十六人已全部控制,地窖和库房正在搜查。”
“嗯。”晏无筝应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那点血迹已经干了,可被溅到的皮肤依旧在发烫,像被烙铁烙过。锁骨下的蔷薇烙印更是灼痛难忍,夜蔷在血脉深处躁动,渴求着刚才那滴血的主人。
烬海棠。
夜蔷。
两种本该早已绝迹的禁花,在相隔百年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相遇。
晏无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平复。
“将楼烬单独关押在城南别院,加派三队人看管。”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伤他。”
沈沧愣了一下:“大人?”
“他若少一根头发,”晏无筝侧过头,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你们提头来见。”声音不高,却让沈沧脊背一凉。
“……是。”晏无筝不再多说,转身往楼下走。靴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叩响,一声一声,像踩在谁的心上。
阁外夜风凛冽,卷着未化的雪沫扑在脸上。
晏无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黑沉沉的天幕上,一轮圆月被薄云遮着,透出朦胧的、惨白的光。他想起刚才在琴房,那滴血落在手背时的感觉。
不光是痛。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宿命般的牵引,像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毒藤,在黑暗里纠缠了百年,终于嗅到了彼此的气味。
“楼烬。”晏无筝在风里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吹散。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烬海棠重现于世,夜蔷的反噬就有了暂缓的可能。可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年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马车早已候在巷口。晏无筝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焚香阁的朱漆大门。灯笼还在风里晃,晃出一地破碎的光影。
他想,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夜蔷生了根,就必须饮血。烬海棠开了花,就注定要焚尽一切。而他和楼烬,不过是这两株妖花选中的、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存的宿主罢了。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驶向城南别院。
晏无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左胸的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像有荆棘在血管里生长。
他想起楼烬最后那个笑。
冰凉,又滚烫。
城南别院是座三进老宅,原是盐商私邸,盐商获罪抄家后,便归了刑狱司。
院子不大却极僻静,丈二高墙插着碎瓷,门口两尊石狮子或缺耳或裂脸,在晨光里沉默蹲伏,透着颓败的狰狞。
楼烬被安置在西厢房,屋内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柜,临窗琴案上搁着七弦琴,墙角银丝炭盆暖意融融。若不是廊下四个佩刀卫兵,倒真像请了贵客小住。
他坐在床沿,未碰琴也未动那壶龙井,左腕灼痛稍缓,皮下烬海棠却仍在躁动,似在血脉里不安抓挠。撩起袖子,三道旧疤如僵死蜈蚣,在腕间格外扎眼。
昨夜他被卫兵“请”进屋,门落锁的咔哒声,在黎明里清晰如骨裂。
他未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月光,将青砖石板、万字纹窗棂看了个遍——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破绽。典型的刑狱司用来关人的地方——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是眼睛。
天亮后,仆役送来清粥小菜与点心,粥里掺了薏仁和莲子,是养胃的方子。楼烬只喝了半碗,忽然失笑。
真是周到。怕他饿着,怕他冷着,怕他病了死了——毕竟,一个活着的、能说话的烬海棠宿主,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饭后他在院里走动,方砖地上,几竿黄叶竹在风里瑟瑟作响。院中央井沿青石光滑,井下枯叶浮在水面,映出他苍白寡淡的脸。廊下卫兵按刀凝视,直到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才拍灰回屋。
接下来三日,晏无筝始终未露面。
食宿衣物依旧周到,炭火日夜不熄,卫兵换班轻如狸猫。楼烬白日倚窗看竹,夜里就着烛火翻读书架上的残破《山海经》,安静地等着局中变数。
直到第四天傍晚。
楼烬正坐在琴案前,指尖虚虚悬在弦上,没弹。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那个把他关在这里的人,露出狐狸尾巴。
门就是这时被推开的。
没敲门,也没通报。吱呀一声,黄昏时分稀薄的天光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人影。玄色麒麟服,腰间佩刀,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
晏无筝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他先扫了一眼屋子——床铺整齐,书卷归位,炭火正旺,桌上那壶茶还冒着热气。然后才看向坐在琴案后的人。
楼烬没起身。他甚至没回头,指尖依旧悬在琴弦上,像一尊凝固的玉雕。
月白宽袍松松罩在身上,长发没束,流水般披在肩背,发尾浸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很淡的、接近透明的褐色。
“楼公子住得可还习惯?”晏无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楼烬这才慢慢转过头。三日不见,他脸上那种温顺的假象褪得更干净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过的宣纸,薄得快要透光。
“托大人的福,尚可。”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只是这院子太静,静得让人心慌。”
晏无筝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锁舌没扣,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走到琴案前,隔着三步距离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佩刀出鞘时能一击毙命的范围。
“公子若嫌静,明日让人送些解闷的玩意儿来。”晏无筝说,视线落在他悬在琴弦上的手指上。
那手指很白,指节纤细,指尖圆润,是双弹琴的手。可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练武握剑留下的——虽然很淡,几乎被琴茧盖过去了,但晏无筝看得清楚。
“不必劳烦。”楼烬收回手,拢进袖中,“大人今日来,可是案子有进展了?”
晏无筝没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帕,放在琴案上。
帕子展开,里头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花瓣焦黑蜷曲,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浸透。
楼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烬海棠。枯死的烬海棠。
“金玉坊地窖里找到的。”晏无筝看着他,目光沉静,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十七盆,枯了十四盆,剩下三盆还开着——虽然也离死不远了。坊主死前招供,花种是从焚香阁流出去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说,是一个穿月白袍子、弹琵琶的公子,亲手交给他的。”
楼烬垂着眼,看琴案上那几片枯瓣。许久,他轻声问:“大人信了?”
“我信证据。”晏无筝说,“刑狱司办案,不讲信与不信,只讲证据链是否完整。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指向焚香阁,指向公子你。按律,私藏禁花是死罪,私育禁花——”他声音低下去,像刀锋擦过磨石,“诛九族。”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屋里没点灯,只有炭盆里橙红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投出跳跃的、暧昧的阴影。
楼烬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很轻,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压抑什么,又像觉得荒唐至极。
“诛九族……”他重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楼某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这九族,大人打算去哪里诛?”
晏无筝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楼烬,目光沉得像井,深不见底。
“大人若真要定我的罪,何必费这些周章?”楼烬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那点温顺的假象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底色,“一杯鸩酒,一条白绫,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大人腰间那把刀,出鞘见血,岂不痛快?”
晏无筝依旧没动。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眼底那点光,在炭火映照下微微闪烁。
许久,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波澜:“公子想死?”
楼烬没答。他重新看向琴案上那几片枯瓣,伸手,用指尖拈起一片。花瓣在他指间脆弱得像纸,轻轻一捻就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不想。”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更不想活得不明不白。大人既然把我关在这里,总该让我知道,我究竟是因何获罪,又因何——还能活到现在。”
晏无筝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昏黄烛光里的、看似脆弱得像琉璃的人,看着他眼底那点冰冷的、不肯熄灭的光。许久,他忽然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浓,天上无星无月,只有远处皇城方向透出一点模糊的灯火。寒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烛火晃动,墙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晃,扭曲,纠缠。
“金玉坊的烬海棠,是用人血养的。”晏无筝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坊主供出花种来源后,当夜就死在了刑狱司大牢。验尸的仵作说,是心血耗竭——有人用秘术,隔着三道墙,抽干了他的血。”
楼烬的指尖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