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归途
回到现实世界的一周后,林筱收到了三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她选了最想去的那家,一家做独立游戏的小公司。公司的名字叫“归途游戏”,logo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站在巨大的树冠下面,像一粒尘埃。
林筱看到那个logo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不记得是什么,但她觉得那棵树很眼熟。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把头发扎成了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不像两周前的自己,不像一个月前的自己,不像这半年来的任何一个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化妆画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翻了翻林筱的简历,又看了看她。
“你之前在一家游戏公司做了三个月,然后……有两年的空窗期。能说说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在之前的面试中,林筱最怕被问到。每次被问到,她都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但今天,她没有支吾。
“因为害怕,”她说,“我害怕再失败,所以就不敢再试了。”
面试官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但现在我不怕了,”林筱说,“因为在过去的两年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害怕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你不去做,不代表你不会失败。你只是把失败推迟了而已。”
面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林筱愣了一下。“你……你是说?”
“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入职?”面试官重复了一遍,“我们这缺一个剧情策划,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林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堵。
“下周一,”她说,“我下周一就能来。”
“好,下周一见。”
林筱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绵羊。
她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和她在梦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是的,她梦到过。在昏迷的三天里,她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有魔法,有魔兽,有一个叫晨星村的村庄,有几个人——她记不清他们的脸了,但她记得他们的温度。
有一个人,她记得最清楚。她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但她记得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时的感觉。凉的,但很温柔。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们相遇,她会认出他。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离开公司之后,林筱没有回家。她去商场买了一件新衣服,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去超市买了妈妈爱吃的车厘子和爸爸爱喝的茶叶。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林筱把车厘子和茶叶放在茶几上。
“爸,这是给你的。”
爸爸拿起那盒茶叶,看了看,又放下。“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就……不贵嘛。”林筱坐到爸爸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点。
爸爸没有看她,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那盒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林筱说,“我找到工作了。”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在哪?”
“一家游戏公司。做剧情策划。”
爸爸沉默了几秒。“工资多少?”
“试用期五千,转正六千五。”
“够花吗?”
“够的。”
爸爸又沉默了。他拿着那盒茶叶,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东西。
“爸,”林筱说,“谢谢你。”
爸爸的手停住了。
“谢谢你给我买的那台电脑,”林筱说,“我一直在用,很好用。还有你以前给我买的所有东西,谢谢你。”
爸爸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林筱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别说了,”爸爸的声音有点哑,“吃饭去。”
林筱笑了。“好。”
她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爸。”
“嗯?”
“我以前不敢跟你说这些话。现在敢了。”
爸爸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林筱见过很多次。以前她看不懂,以为那是失望,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沟通的无能为力。
现在她看懂了。
那不是失望。那是一个父亲不知道怎么表达爱的局促。
不是不爱。是不会说。
她以前也不会说。
但现在,她会了。
吃完晚饭,林筱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大学时拍的银杏大道。满地的金黄叶子,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像碎金。
她没有换掉这张壁纸。
因为这张壁纸提醒她——她也曾有过光。
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归途。”然后删掉了。又敲了两个字:“裂缝。”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敲这些字。它们就那样从脑子里冒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木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木刀上。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林筱”。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不像是不擅长写字的人刻的,像是刻的人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
她不记得这是谁刻的了。
但她知道,刻这两个字的人,一定很在乎她。
她把木刀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
和她在梦里看到的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