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我讨厌王桂兰
我讨厌王桂兰。
她是我奶奶,亲的。
王桂兰,1959年生人,属猪。
她说属猪好,有福。我说你属啥都压不住你这张嘴,她一烟头弹过来:“你个小欠儿,嘴跟你爹一个德性。”
双河村的人都叫她“王大神”。
谁家丢了牛、孩子哭夜、男人不着家,都来找她。她在家里供着堂口,点香、烧纸、念念有词。
她身上永远有股子香火味,呛得人想吐。
小学三年级,我考了全班第二,举着卷子跑回家,王桂兰正抽烟,我往炕上一拍:“王桂兰!我考了第二!”
她眯着眼睛瞅了一眼,把烟灰弹我卷子上了。
“你咋不考第一呢?那第一是比你多长个脑袋啊?”
我愣了。
“考个第二就嘚瑟成这样,你要考第一还不得上天?”
我说:“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夸你啥?夸你考第二?那第一名的家长是不是得在村口放鞭炮?”
我同桌考了第十五名,他奶奶给他煮了俩鸡蛋,还加了根火腿肠。
王桂兰给我的,是一烟灰缸子灰。
初中那年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多,烧得迷迷糊糊。
王桂兰推门进来,摸了摸我额头,她手挺糙的,但热乎。
我以为她要抱我去卫生所。
她把退烧药扔床上:“自己吃,别指望我喂你。”
我说我烧得动不了了。
“那你躺着,药就在旁边,想吃自己拿。”
转身就走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喊:“一天天就知道生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冬天光着脚丫子去河里刨冰,啥毛病没有!你们这代人,就是太娇气!”
我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把药咽下去,苦得直掉眼泪。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晚上王桂兰在我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怕我烧抽了。
我问她咋不进来。
我妈说:“你奶奶说了,‘进去干啥?进去了她更矫情’。”
行吧。
最让我抬不起头的,是她的“职业”。
高一那年,班上同学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课间有人喊:“林一!你奶奶是不是会捉鬼啊?让她来把咱们数学老师捉走呗!”
全班哄堂大笑。
我脸烧得通红,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那天回家,我跟她说:“你能不能别干这个了?同学都笑话我。”
她正抽烟,听完把烟掐了,瞪着我:“你他妈再说一句?”
“我说你别跳大神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跳大神?我跳大神把你养这么大?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嫌我丢人了?”
“可是同学都说你是神婆……”
“神婆咋了?神婆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你问问那些笑话你的人,他们家丢牛的时候,找不找神婆?”
我说不过她,哭着跑出去了。
她在后面喊:“哭啥哭!跟个丧门星似的!回来把饭吃了!”
那天晚上我发誓:一定要离开双河村,离她越远越好。
后来我真的走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自己查的,过了一本线。
拿着录取通知书给她看,她瞅了一眼:“嗯,行。”
就这俩字。
“王桂兰,我考上一本了。”
“我听见了,我又不聋。”
“你不高兴吗?”
“高兴啥?你走了谁给我烧炕?”
走那天她没送我。我背着包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和香火味混在一起。
她喊了一嗓子:“快滚犊子,走了我还图个清净。”
我转过头,再没回头。
后来我妈告诉我,我走之后,王桂兰在神坛前坐了一宿,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叫都不理。
毕业后之后我在城里混了三年,最后混成什么样呢?
被公司裁员,银行卡里三百块,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说要是不交就换锁。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一阵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我妈打来的。
“你奶奶住院了,你快回来吧。”
“她又咋地了?”
“你别问了,赶紧回来。”
我想说我不回去,王桂兰不是最看不上我吗,我回去干啥。
但我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突然想她了,是因为我没地方去了。
回双河村,好歹有个炕睡。
挂了电话,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王桂兰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眼睛瞪得溜圆,冲镜头竖了两个中指,配文是:“你奶奶说,让你赶紧滚回来,她要骂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都他妈住院了还不忘竖中指。
王桂兰你少上点网吧。
火车是夜里十一点的。我拎着一个破行李箱,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孙子哭个不停,老太太哄他:“别哭了别哭了,奶奶给你买糖吃。”
我看了她们一眼,把头转过去了。
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这种待遇。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东北的冬天,窗外的白桦林一排排往后倒,雪从昨天就开始下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包像盖了一层厚棉被。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几间平房蹲在雪地里,烟囱冒着白烟,窗玻璃透出昏黄的灯光。
车厢里一股泡面和脚丫子混在一起的味儿,闻得我直恶心。
快到双河村了。那条河还没冻透的时候,水是清的,夏天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两岸是杨树和柳树,风一吹,哗啦啦响。现在都冻住了,河面白得发亮,树枝光秃秃地戳在雪地里。
以前上学每天从这条河边走,冬天冷得要死,王桂兰从来不送我,说“走两步就热乎了”。我冻得鼻涕直流,她就骂我:“鼻涕虫,擦擦!”
我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王桂兰插着氧气管,竖中指。
我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真他妈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