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她骂人的劲还在
双河村卫生所就一间病房,四张床,王桂兰占靠窗那张。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跟护士较劲。
“这针不行,换个人扎。”
“大娘,我就是护士。”
“你不行,你上次把我胳膊扎青了。”
“大娘,我没给你扎过。”
“你撒谎,就是你。”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啥,护士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你是她孙女吧?快劝劝你奶奶。”
王桂兰这才看见我。
她靠在床上,鼻子里的氧气管歪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样,瞪起来像要杀人。
“你站那干啥?过来。”
我走过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
“带啥了?”
“没带啥。”
“没带啥你回来干啥?”
“你让我回来的。”
“我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你啥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才三分钟,三分钟她就开始骂人了。
接下来的事,我都懒得记。
她嫌医院饭难吃。“这粥熬得跟刷锅水似的”
嫌护士扎针疼。“你轻点,我是人不是木头”
嫌我玩手机。“你眼睛长手机里了?”
我忍了一上午。
中午,隔壁床的老太太家人送饭来,红烧肉,满屋子香。王桂兰看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就这?我做的比这好十倍。”
我说:“你别吹了,你做的饭就一个味儿,咸。”
她瞪我:“咸咋了?咸了下饭。”
“你上次做那个鱼,咸得我喝了一整壶水。”
“那是你嘴刁,你爹小时候吃我做的饭,从来不说话。”
“我爹不敢说。”
“放屁,他那是爱吃。”
旁边床的老太太笑出了声,王桂兰瞪她一眼,那老太太赶紧把头转过去了。
下午,护士来换药,趁王桂兰没注意,护士小声跟我说:“老太太天天念叨你,一天看八遍门口,昨天还跟我说,‘我孙女要回来了,你帮我把头发弄弄’。”
我看了一眼王桂兰的头发。
乱得跟鸡窝似的,但头顶那一小撮,确实比早上整齐了点。
我不信。
她念叨我?她王桂兰会念叨人?
但我想起一件事。
高三那年冬天,我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有一次回去,发现王桂兰在日历上画圈。我问她画啥,她说“没啥”。
后来我妈告诉我,她每天画一个,画到我回去那天就停,我走了她又开始画。
那本日历我见过,我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小人,头上顶着三根毛。
我没问过她那小人是谁,我怕她说“是你,丑了吧唧的”。
傍晚,卫生所来了个急诊,村里张老伯摔了,儿子背进来的。
王桂兰本来闭着眼假寐,听见动静睁开一条缝,瞅了一眼,又闭上了。
张老伯的儿子看见她,小声说了句:“王大神也在这呢。”
王桂兰没睁眼:“你爹那腿,别老让他上房。”
张老伯的儿子愣了一下:“我也劝不住啊。”
“劝不住也得劝,这回是摔腿,下回摔脑袋,你伺候他一辈子?”
那儿子不敢说话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你一个病人,管人家闲事干啥。
但她就是这种人,躺病床上都不消停。
晚上,病房安静了,旁边床的老太太睡了,走廊的灯灭了,只剩床头那盏小灯,黄黄的,照在王桂兰脸上。
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真的瘦了,以前她坐在那儿,像一座山,骂人的时候整条街都能听见,现在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坨,脸上褶子多了,手背上的皮松了,针眼一个挨一个。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王桂兰,你咋瘦成这样了。”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没醒。
还好她没醒。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去。她手指头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点烟渍。
以前这双手,打过我巴掌,往我卷子上弹过烟灰,也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给我掖过被子。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谢谢。
说了她也不会领情。她肯定会说:“谢啥谢,整那些没用的。”
窗外的风吹着白桦树,沙沙响,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她又要骂人了。
算了,爱骂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