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有意的靠近
下午,她开始做汇报用的PPT。
辛弛说要电子版,她就不能只给一份设计文件就完事。她需要一个完整的有故事性的、能说服人的汇报材料。这不仅是给辛弛看的,也是给她自己看的——她需要用这次汇报,证明她有资格留在这个公司,有资格继续做星河项目,有资格——
去争取那个跟也弓联名合作的机会。
想到这个,她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云珠把PPT做成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方案综述,从概念到视觉到情感内核,层层递进。第二部分是技术拆解,把每一件作品的工艺难点和解决方案都标注清楚。第三部分是价值评估,从品牌调性匹配度到市场预期,从成本控制到供应链可行性,全部用数据说话。
她做事情有个习惯,喜欢用数据和事实支撑观点,不喜欢说空话。这个习惯是在大学时期养成的——那时候她参加设计比赛,评委老师说她的作品“技术扎实但情感表达不够”,她回去就把国内外所有同类型获奖作品的研究了一遍,写了几万字的分析笔记,然后重新设计。
那次之后她拿了第一个奖。
后来她发现,数据和情感并不矛盾。数据是骨架,情感是血肉,两者结合,作品才有生命。
PPT做到第三部分的时候,苏糖下班了,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我先走了,你别太晚,明天还要汇报呢。”
“知道了,再改一会儿就走。”云珠头都没抬。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糖叹气,“要不我给你带点吃的?你晚上肯定又要加班。”
云珠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帮我买份叉烧饭,多要点汁,饭上浇的那种。”
苏糖接过钱,哭笑不得:“你这一天就靠三明治和叉烧饭活着,迟早胃出问题。”
“等星河方案交了我再养生。”云珠给了她一个敷衍的笑脸。
苏糖走了,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六点半的时候,保洁阿姨进来收垃圾,看到云珠还在,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叹了口气,把她的垃圾桶清理干净就走了。
七点,八点,九点。
云珠完成了PPT的初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至少三十处小细节。字体不统一?改。颜色搭配不协调?改。动画效果太花哨?删。图片分辨率不够?换。
她对自己的要求高到近乎偏执。在这一点上,她发现自己和也弓——不,和辛弛——很像。她对也弓作品的了解越深,就越能感受到他那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每一颗宝石的摆放角度,每一条金属弧线的曲率,甚至每一个镶爪的高度,都被精确计算过。
那种“刚刚好”的状态,不是巧合,是无数次打磨的结果。
她从辛弛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特质。那次例会上,他点出的那些矛盾条款,不是随便看看就能发现的,必须逐字逐句地读过、思考过,才能说得那么准。
想到这里,云珠又翻出了那个证据清单,看了一眼,然后关掉。
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方案。
十点的时候,PPT终于定稿了。云珠把文件存了三份——电脑里、U盘里、云盘里,确保万无一失。她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连串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
她本打算收拾东西走人的,但鼠标不小心点开了今天还没画完的一张草图——那是她自己偷偷画的,不是星河系列的,是她个人的一个创意概念,跟也弓的设计风格有点关系。
既然点开了,就顺手画画吧。
云珠这样对自己说,然后重新拿起触控笔,在数位板上开始勾线。
她画画的时候是沉浸式的,耳机里放着轻音乐,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在外。她画的是一个小小的胸针设计,灵感来自蒲公英——不是完整的蒲公英,而是被风吹散的那一瞬,种子四散飘飞的画面。她想用细如发丝的金属线条和微小的钻石来表现那种轻盈和脆弱的美感。
这个构思在她脑子里转了快一年了,但一直没找到一个完美的表现形式。今天的修改过程中,她突然有了灵感——也许她一直以来的方向错了,她不应该试图用金属“模仿”蒲公英的形态,而应该用金属“暗示”那种感觉。留白和空隙,有时候比填充更打动人。
她画了一版,不满意,删掉重来。
第二版,还是不满意,再删。
第三版,勉强可以,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云珠咬着笔帽,盯着屏幕上的草图发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味道,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已经消散了不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她完全忘了时间。
与此同时,四十二楼。
辛弛今晚也没有走。
不是因为工作——工作已经处理完了,周彦在六点的时候就把当天的文件全部整理好放在他桌上,他不到八点就全部签完了。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三十二楼那盏灯灭。
从周一下班开始,他注意到一个规律——云珠每天晚上都会加班到很晚,至少十点以后。昨天她十一点走的,前天她干脆睡在了办公室。
今天估计也不会早。
辛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注这些。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比如“关注新员工的工作状态是管理者的责任”“星河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她加班说明重视”“作为CEO,关心员工的身心健康是应该的”。
但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当了三年CEO,手下几千号员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任何一个人几点下班。
只有她。
辛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推开门,走向楼梯间。
从四十二楼到三十二楼,他走了十层楼梯,每一层的消防通道都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开三十二楼消防通道的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设计部那个方向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果然还在。
辛弛放轻脚步,走过去。
整个设计部的灯都关了,只有云珠工位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灯光将她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戴着耳机,微微侧着头,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一支触控笔,在数位板上专注地画着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哼唱,但听不到声音。她的头发又散下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
辛弛站在阴影里,看了她一会儿。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口处沾了些马克笔的墨迹,手腕上戴着一根很普通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和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头像时那颗珍珠一模一样。
她好像特别喜欢珍珠。
辛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的,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云珠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