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有他的影子
辛弛的脚步顿住了。
云珠晃了两下,努力撑住没倒,但她的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身体的重心不断地在椅子和桌面之间摇摆。她在跟困意做最后的搏斗,显然这场战斗她即将输掉。
果然,不到三十秒后,她的头猛地垂下去,额头磕在数位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趴在桌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她又睡着了。
辛弛站在不远处,看着趴在桌上的云珠,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这一幕他跟几天前几乎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她的姿势比上次更扭曲。她的脸压在数位板上,左手臂被身体压着,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触控笔杵在屏幕上方,悬空着,摇摇欲坠。她的卫衣帽子翻过来兜在头上,像一顶歪歪扭扭的睡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
辛弛犹豫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他先绕到她身后,从挂钩上取下她叠好放在那里的西装外套——就是他那件。他注意到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很齐,看得出来折叠的人很用心。
他的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把外套展开,再次披在她肩上。这次的姿势比上次更小心,他尽量不去碰触她的身体,只让外套的布料轻轻落在她肩头。
但这次云珠没有像上次那样无动于衷。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量,眼皮颤了颤,像是要醒来。辛弛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但她的挣扎只持续了两三秒,困意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她重新按回了梦境里。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嘴里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听不出来是什么。
辛弛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没画完的设计图。他凑近看了看——是一个胸针,蒲公英的主题,线条极简,留白很多,整体气质轻盈得像一阵风。这不是星河系列的作品,是他没见过的,应该是她自己私下的创意。
但这不是让他惊讶的地方。
让他惊讶的是,这张草图的笔触、构图方式、甚至某些细节的处理手法,都带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影子——
那是他的影子。
云珠在模仿他的风格。
不是抄袭,是学习和致敬。她的线条里有一种他特有的节奏感,起笔轻,收笔重,转折处有一种独特的顿挫。这些习惯是他二十年来慢慢形成的,是他个人风格的一部分,外行人看不出来,但内行人一眼就能认出。
她不仅研究他的作品,她还把他的设计语言内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辛弛看着那张草图,眼神变得越来越深。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痴迷过一个设计师。他把那个设计师的所有作品都找来,一张张临摹,一遍遍揣摩,试图理解那些线条背后的思考和情感。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不是简单的崇拜,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振,是你看到一个人的作品,就觉得“他懂我”,然后你拼命努力,只为了有一天能让他看到你。
云珠对他的感情,大概就是这样。
可惜的是,她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他”。
辛弛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轻轻把云珠手里的触控笔抽出来,放在桌上,避免她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划伤屏幕。
第二件,他把数位板上的草图保存了,关掉绘画软件,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第三件,他拿出手机,给周彦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送一份早餐到设计部,云珠的工位上。热豆浆,虾饺,肠粉。再加一份水果,不要西瓜,她好像不喜欢西瓜。”
周彦的回复依然秒到:“辛总,您是怎么知道她不喜欢西瓜的?”
辛弛没有回复。
他当然知道。因为上周部门欢迎会上,公司统一订的果盘里有西瓜,云珠把西瓜全部挑出来放在一边,只吃了别的。
这些细节,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留意到的。但那些信息就安静地躺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在她出现的时候自动跳出来。
辛弛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连地板都没有发出声音。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背影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整个人像从夜色中走出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回到四十二楼,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雨后的港城夜景。
雨水洗过的城市格外干净,灯光比平时更透亮,远处的太平山顶笼罩着一层薄雾,像一条朦胧的黛青色剪影。
他的手机震了,是周彦发来的消息:“辛总,早餐已经安排好了。另外,明天的方案汇报,需要我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辛弛想了想,打字:“不用,明天我自己看。”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明天汇报结束后,让设计部把星河项目的全部资料发给我,从立项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版本都要。”
周彦:“辛总,您是想……”
辛弛没有解释。
他不是想做什么,他是在做一件事——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事。但有一点他很确信:云珠不应该被埋没在设计部那些无聊的办公室政治里。她的才华、她的努力、她的热爱,都不是用来给别人当踏脚石的。
他不想看到她被消耗。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CEO,不是因为他是也弓。
是因为他是辛弛,一个单纯地、没有任何目的地,想保护另一个人的光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会被某个人打动的人。他见过太多人了,商界精英、艺术大师、政界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芒,但没有一个人的光芒让他想要靠近。
云珠是第一个。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云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猛地直起身,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揉着脖子环顾四周——办公室里还是一片安静,落地窗外,港城的天空正从深蓝变成浅蓝,几缕橙色的晨光从地平线那边渗透过来,像有人在天边挤了一管橘子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