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批注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手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又睡了一整夜。
但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件东西——肩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云珠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面料是那种高级的、带着微微光泽的羊毛混纺,摸起来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还在,混着一点点皮革的气息。
又是这件外套。
上一次是在几天前的深夜,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这件外套就在她肩上。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同事,在部门里问了一圈都没人认领。
现在它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云珠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她偷偷建立的证据清单,加了一条:
“7.他的西装外套两次出现在我加班睡着的时候,上面有木质香水味,和我在顶楼闻到的一致。”
这不是巧合了。
如果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就是必然。同一个人的西装外套,在她睡着的时候两次披在她肩上,说明那个人的活动轨迹和她有重叠——他也在加班,他会经过设计部,他会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停留。
栢川集团总部有四十二层楼,几千名员工。谁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三十二楼?
谁会关心一个设计部新人的冷暖?
谁的衣服上有那种淡淡的、高级的木质香水味?
答案只有一个。
云珠把外套抱在怀里,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像发烧。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扑棱扑棱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想起今天上午要在四十二楼向辛弛汇报星河方案。她本来只是紧张,现在除了紧张,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期待,像忐忑,又像是一种隐秘的心虚。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纠结这些。她应该赶紧洗漱、换衣服、吃早饭、检查PPT、去汇报。
但她的手就是忍不住把那个证据清单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确认:签名、细节、香水、西装、专业知识、特殊照顾……
一条条,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辛弛就是也弓。
也弓就是辛弛。
她追了六年的偶像,让她痴迷了六年的设计灵魂,竟然是她的顶头上司。
云珠深吸一口气,把外套叠好,放回挂钩上。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放进柜子里,而是让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她去洗手间洗漱,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点了两盏灯。
“云珠,你今天要保持冷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今天是去汇报工作的,不是去认亲的。不管辛弛是不是也弓,你的方案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方案做不好,就算他是也弓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道理。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文档。她确定自己昨晚没有新建过文档,点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蒲公英胸针的思路很好,留白处理很妙。但种子的飘散方向可以更随机一些,目前的轨迹太规则了,失去了蒲公英那种被风吹散的随性感。试试用斐波那契螺旋线来排布种子的位置,会更有自然的韵律。——也弓。”
云珠盯着“也弓”那两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相似的笔迹,不是可能的推断,是白纸黑字的、摆在眼前的、无法反驳的证据。
也弓在她的电脑上,给她的设计提了修改意见。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当她在办公室睡着的时候,也弓——不,辛弛——来过。
他不仅给她披了外套,还看了她的设计图,还写了批注。
而且他的批注精准到让她头皮发麻。那个斐波那契螺旋线的建议,完全击中了她的困惑点——她总觉得那张蒲公英的感觉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原来是飘散轨迹的问题。太规则了,看起来不像被风吹散的,像被尺子量过的。
斐波那契螺旋线。
她怎么没想到?
云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屏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那段文字截图保存,加密,存进那个叫“也弓”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她建了快六年,里面存了几百张图片、几十篇文章、无数条笔记,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里面又多了一条。
七点半,送早餐的人来了。
不是周彦,是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他把食盒放在云珠桌上,礼貌地说:“云珠小姐,您的早餐。”
云珠打开食盒,里面是一杯热豆浆、一笼虾饺、一碟肠粉,还有一小份切好的水果拼盘——火龙果、哈密瓜、蓝莓,没有西瓜。
一个CEO,连她不爱吃西瓜这种细节都知道。
云珠拿起虾饺咬了一口,虾仁鲜甜弹牙,皮薄馅大,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虾饺。
但她吃着吃着,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你在黑暗中追着一颗星追了六年,那颗星一直在天上,远远的,冷冷的,你觉得自己永远够不到。然后突然有一天,那颗星掉下来了,落在你身边,给你披衣服、送早餐、写批注,用一种笨拙的、沉默的方式告诉你:我看到了你。
这种感觉,不是感动两个字能概括的。
云珠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连豆浆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她打开电脑,按照也弓的建议,把蒲公英胸针的种子飘散轨迹改成了斐波那契螺旋线。
改完之后她退出来一看,效果完全不一样了。那种随性的、自然的、带着风的感觉出来了,整张图像是活了一样,不再是静止的平面设计,而是能让人感觉到风在吹、种子在飞。
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知道是对也弓说的,还是对辛弛说的。
九点四十五分,云珠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电梯里,按了四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一直在做深呼吸。不是紧张的深呼吸,是“我可能马上要见到偶像了”的那种激动的深呼吸。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电梯到了。
门打开,眼前是那条她第一天入职就走错了的走廊。深色大理石地板,墙上的抽象画,尽头的双开木门。和那天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周彦站在电梯口,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斯文,像一个年轻的大学教授。他看到云珠,微笑着伸出手:“云珠小姐?我是周彦,辛总的助理。请跟我来。”
云珠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她曾经偷偷张望过的走廊,来到那扇双开木门前。
周彦敲了敲门:“辛总,云珠小姐到了。”
“进来。”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清冽的,和那天她在顶楼听到的一模一样。
周彦推开门,侧身让云珠先进去。云珠深吸了最后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