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抱歉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云珠坐在工位上,一边改“初见”方案,一边消化刚才在四十二楼发生的一切。她的心情很平静,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她以为自己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会大哭、会大笑、会激动到语无伦次,但真正到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大哭,没有大笑,只是他说了,她应了。像两颗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很久,终于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轨道交汇了。不需要烟花,不需要掌声,交汇本身就是意义。
但平静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她正在整理去巴黎的行李清单,手机震了。不是辛弛,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克制:“云珠小姐,我是张曼。方便见个面吗?”
云珠的手指顿了一下。张曼。请了一周病假的张曼,那个在例会上当众刁难她、在背后不知道做过什么、但又总是让人抓不到把柄的张曼,此刻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约她见面。
“什么时候?”云珠问。
“现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不会耽误你太久。”
云珠犹豫了一秒,然后说:“好。”
她走出公司大楼,天已经半黑了。秋天的港城天黑得比夏天早,六点不到,路灯就已经亮了。中环的写字楼群在暮色中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橙色的余晖,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暧昧光线里。
咖啡馆在栢川大楼对面,不大,但装修很精致。云珠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张曼——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她绞成了一团。
今天的张曼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永远是精致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妆发完美,衣服考究,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不协调的地方。但今天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云珠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热水,没有说话。
张曼也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窗外,目光空洞而遥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云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车流和人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匆匆行走,没有人注意到咖啡馆角落里这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
“云珠,我不是一个好人对不对?”张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云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她回答。
“星河系列的成品,不是我偷的。”张曼转回目光,看着云珠,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坦诚,“但我认识那个偷东西的人。他是我前夫的弟弟,我之前帮他介绍过进公司,后来因为违纪被开除了,他一直觉得是我害的。”
云珠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
“抄袭的指控,也不是我做的。”张曼的声音更低了,“但我知情。有人在背后策划这些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我觉得……如果你出事了,星河项目就会回到我手上,首席设计师的位置也会是我的。”
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聊天,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嘶作响,但这些声音在云珠耳朵里都变得很远。她看着张曼,看着这个在公司里风光了八年的女人,此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微弱,随时会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云珠问。
张曼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倦。“因为辛弛什么都查到了。我今天早上收到的法务部通知,下周一到公司面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云珠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张曼在栢川的职业生涯,到此为止了。
“我不是来求情的。”张曼把手里那张被绞成一团的纸巾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点。”
云珠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张曼做的事不值得同情。不是愤怒——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再往回看。更多的是一种遗憾——一个有才华的设计师,因为嫉妒和不甘,把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我接受你的道歉。”云珠说,语气很平,“但我不能替公司做决定。”
“我知道。”张曼站起来,拿起包,看着她,“云珠,你比我强。不是你的设计比我强,是你这个人比我强。我用了八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你用了不到一个月。我以前觉得这不公平,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运气,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她走了。
云珠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那杯热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她看着窗外张曼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秋天来了”的感觉——季节的更替是自然的,有些人的离开也是。
她拿出手机,给辛弛发了一条消息:“张曼刚才找我,跟我坦白了。”
辛弛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我知道她找你了。她说什么了?”
云珠想了想,把张曼的话概括了一句:“她说对不起,不是为了求我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好受。”
辛弛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云珠等了五分钟,正准备收起手机,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在哪?”他问。
“公司对面的咖啡馆。”
“等我。”
电话挂了。云珠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永远是这样——不问“要不要我来”,只说“等我”。霸道,但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