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六章:最后的疑惑
不到十分钟,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辛弛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比平时稍快,应该是从停车场小跑过来的。他扫了一眼咖啡馆,看到云珠坐在角落里,大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他的第一句话。云珠摇头:“没有,她只是来说对不起。”
辛弛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表情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她说的是真话,才放松下来,靠进椅背里。云珠注意到他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位——最上面一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这对一个对细节有强迫症般追求的人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他是真的很着急。
“张曼的事,法务部会处理。”辛弛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你不用管,也不用再跟她接触。”
“我知道。”云珠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抿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心里是暖的。
两人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太多话。辛弛的手机震了几次,他都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掉。云珠知道他很忙,能抽出这十分钟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回去吧,我没事的。”她对他说。辛弛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视频。”不是“要不要视频”,不是“方便的话视频”,又是这种不容商量的陈述句。“好。”云珠笑着点头。
他走了。云珠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小珍珠项链,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颗珍珠。
珍珠是温的,因为有她的体温。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张曼说,“辛弛什么都查到了”。这句话让她想到一个她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辛弛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事的?是从星河成品失窃的那天?还是更早?她想起他在展会上对着人群说的那句话——“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监控里。你的每一步棋,都在棋谱上。”那不是临时准备的台词,那是他早就布好的局。他在等,等人露出马脚,等人自己跳进来。
他是辛弛,栢川集团的CEO,也是一个在设计圈藏了多年的神秘设计师。他能藏住自己的身份,就能查清别人的秘密。她不知道这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庆幸的是,站在他这边的人是她;害怕的是,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但她转念一想,他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披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放在她桌上的便利贴,写在她电脑上的批注,送她回家时落在她头顶的那只手——那些不是“聪明”能做出来的,那是“用心”才能做出来的。
聪明和用心,是两回事。
他聪明,但对她用心。云珠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港城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云珠和辛弛通了一个小时的视频电话。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除了书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摆件——一个古董放大镜,一枚不知年代的胸针,几块未经切割的宝石原石。这些细节在平时她大概会放大放大再放大,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也弓痕迹”,但现在她不用找了。他就是也弓,也弓就是他,这个事实已经不需要证据来支撑了。
聊天的内容很日常。她跟他说今天画完了蒲公英胸针的最终稿,斐波那契螺旋线的排布方式果然比之前自然了很多。他跟她说今天董事会讨论了欧洲市场的扩张计划,明年可能会在巴黎开第一家旗舰店。她说巴黎是个好地方,浪漫、艺术、适合珠宝设计。他说那你下个月去了可以好好逛逛。
没有任何偶像剧式的甜言蜜语,对话平淡到可以录音下来当白噪音。但云珠喜欢这种感觉——不是那种轰轰烈烈、每句话都要截图珍藏的热恋,而是那种“我和你在一起觉得很舒服”的自然。像穿了很久的旧鞋子,磨合得刚刚好,走路不磨脚。
挂了电话,云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知道辛弛是也弓,辛弛也知道她知道了,两个人已经把这件事摊在桌面上谈了。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他为什么要藏?为什么一个栢川集团的CEO,要去扮演一个从不露面的神秘设计师?这两个身份之间有冲突吗?还是说,藏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急。他有他的节奏,她已经学会了等。
就像她等了六年等到他一样。再等一等,也没关系。
云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睡意慢慢涌上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辛弛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下周去巴黎之前,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她没来得及问,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枕头边,屏幕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在彻底沉入梦境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要告诉我他的故事了。
她要听的不是也弓的故事。是辛弛的故事。是什么让他把自己藏起来,是什么让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什么让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在沈女士嘴里变成“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些答案,她快要等到了。窗外,港城的夜空有一架飞机飞过,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颗移动的星星,朝西边的方向飞去——那个方向,是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