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八章:璀璨
“先上去吧,我还有东西给你看。”辛弛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像在港城那次一样,但这次更自然,更笃定,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云珠的房间在五楼,辛弛的房间在她隔壁。她没有问为什么他订的房间刚好在她旁边——这个问题问出来太蠢了,答案写在每一条他记得她所有小习惯的细节里。
辛弛打开他房间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他的房间比她的大一些,有一个小小的起居区,沙发、茶几、落地灯,窗外的阳台也能看到埃菲尔铁塔。但云珠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因为她一进门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样东西——《璀璨》项链。那条让她一战成名的、帕拉伊巴碧玺的、水母造型的、她熬了十个月才做出来的项链,此刻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首饰盒里,在落地灯的暖光下闪烁着霓虹般的蓝绿色光芒。
“这是……”她转头看向辛弛。
“我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辛弛走过去,拿起那条项链,走到她面前,“你的作品,应该在你身上。”
他绕到她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脖子,将项链的搭扣扣上。他的指尖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时,微凉,但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云珠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怕自己动一下就会打断这个太过郑重的仪式。
“好了。”他说。
云珠低头看着锁骨下方那颗3.2克拉的帕拉伊巴碧玺。水滴形的切割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海水,又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她戴过这条项链很多次——颁奖典礼、发布会、采访,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为什么突然把这个带过来?”她问。
辛弛站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拨了拨那颗碧玺坠子,让它在她锁骨下方摆正。“因为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说,“‘初见’系列要亮相了。你的第一件重要作品,应该陪着你一起。”
云珠的眼眶又热了。她今天哭的频率太高了,她自己都觉得丢人,但眼泪这种东西不讲道理,说来就来,拦都拦不住。
辛弛看着她的眼泪,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替她擦。他只是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云珠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有力而温柔的手。这只手画过无数张设计图,握过无数次笔,签过无数份文件,替她挡过酒、擦过泪、披过外套、写过批注。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云珠。”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嗯。”“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云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内敛的光,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了的光。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
“也弓这个名字,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取的。”辛弛拉着她坐到沙发上,但依然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那时候我在读大学,学的是商业管理,家里希望我毕业后接手集团。但我偷偷学珠宝设计,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云珠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栢川集团是做珠宝起家的,但家族的传统是——当家人不能是设计师。我祖父那一辈就定下了规矩,当家的人必须是商人,要有商业头脑,不能沉迷于艺术创作。因为这个规矩,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放弃了他想做设计师的梦想,接手了集团。”辛弛的声音里有一丝很少见的苦涩,像是把陈年的伤口重新撕开,让脓血流出来,“我从小学画画,对宝石有天生的亲近感。但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能走这条路。不是不能,是不被允许。”
云珠握紧了他的手。
“二十岁那年,我背着家里,用了一个假名,在网上发布了我第一个作品——《月光》胸针。我不想用真名,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栢川集团的继承人居然在做‘不务正业’的事。也弓——‘也’是取自我名字里的谐音,‘弓’是因为我觉得设计师就像一张弓,把灵感像箭一样射出去,自己藏在背后,不需要被看见。”
所以他不露面。
不是为了神秘,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被家族发现,不被世俗的眼光审判,不被人说“你看那个辛家的少爷,不好好做生意,跑去搞什么设计”。
“后来呢?”云珠问。
“后来《月光》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有人开始打听也弓是谁,我一直没有露面。”辛弛说,“再后来我毕业了,接手了栢川集团,也弓这个身份就一直藏在幕后。我的设计手稿是通过周彦转交的,我的作品是以‘栢川签约设计师’的名义发布的,没有人知道CEO和设计师是同一个人。”
云珠想到了一个细节:“那次我在顶楼看到的手稿——你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辛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故意,但我没有收起来。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认出来。”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认出也弓的风格?”
“你从第一天走进顶楼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张手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作品的了解,不是看两眼就能有的,那是日积月累、反复揣摩、用心研究才能达到的程度。”辛弛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在看那张手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贪婪,不是占有,是敬畏。那种对设计和创作者的真诚敬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窗外闪烁,整点时分,塔身亮起了银白色的光,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光从阳台的落地窗透进来,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所以你看上我,是因为我是你的粉丝?”云珠故意说。
辛弛被她这个说法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笑,而是那种被戳中笑点之后忍不住的真实的笑,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纹路。“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种注视让云珠觉得他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不是选择说什么,而是选择要不要把最后一道门打开。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需要再藏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藏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会一直藏下去。但你出现之后,我开始想——如果一个人看到真实的我,会不会觉得我还不错?不是也弓,不是辛弛,就是那个喜欢画图、喜欢宝石、喜欢在深夜一个人写写画画的我。”
云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鼻头一酸、眼眶一热、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的哭。她哭得不美不优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她不在乎。
“辛弛。”她抽噎着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辛弛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微微皱起,表情介于心疼和困惑之间:“怎么了?”
“你让我觉得我过去六年追的不是一个偶像,是一个——是一个一直在受苦的人。”云珠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你的孤独都藏在你的设计里。月光、深海、暗夜里的星星——那些主题不是巧合,是你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只能用作品说话。”
辛弛的目光震了一下。“你说我让你觉得不需要再藏了。”云珠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他,“那你现在告诉我——辛弛,你想要什么?不是也弓想要的,不是栢川CEO想要的,是你自己。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