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七章:想我了
巴黎的十月,是这座城市最美的季节。
云珠站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几缕薄云挂在远处,慢悠悠地飘着。空气里有种不同于港城的干燥和清冽,混着咖啡和香水的味道,让她一下飞机就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感。
这是她第一次来巴黎。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她大概会在落地的那一刻就冲出去,跑到埃菲尔铁塔下面拍一百张照片,塞纳河边走九遍,卢浮宫泡上一整天。但这次不行。这次她是来工作的——巴黎高定珠宝展,栢川集团的展位,“初见”系列的全球首次亮相,她作为联名设计师,必须在展会开始前完成所有的布展确认和最后的细节调整。
来接她的是栢川巴黎分公司的同事,一个叫艾米丽的华裔女孩,圆脸,爱笑,说话语速飞快,中文和法语混着说,开车的时候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云珠姐,我跟你说,你这次可算是来对了!巴黎珠宝展是全世界最顶级的,每年这个时候,整个珠宝圈的人都在这里。你那个‘初见’系列,总部那边发过来的资料我们都看了,美炸了!尤其是那两颗海蓝宝,颜色配得绝了,我们这边好几个同事都在猜也弓到底是谁,居然能和你的风格搭得这么默契。”
云珠笑了笑,没有说话。
也弓是谁。这个问题她以前也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觉。现在她知道答案了,那个答案此刻正在香港飞往巴黎的航班上,大概还有几个小时就会落地。辛弛要晚几天才到,他在港城还有一些工作要收尾,但他说了,展会开幕式那天,他一定在。
一定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发誓。
艾米丽把云珠送到了酒店。酒店在巴黎第八区,距离香榭丽舍大街只有几步之遥,是一家奥斯曼建筑风格的老牌酒店,外墙是米白色的石材,窗户是墨绿色的铁艺,阳台上种着红色的天竺葵,整个建筑散发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和优雅。
房间在五楼,不大,但很精致。一张大床临窗而放,窗外的阳台上能看到一小截埃菲尔铁塔的塔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玫瑰,旁边有一张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是辛弛的笔迹,不是打印体,是他亲手写的:“巴黎见。等你。”
云珠把卡片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她的笔记本里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了——他写的批注,他留的便利贴,沈女士送的点心袋上的丝带,每一样都是一小块拼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有温度的辛弛。
她在酒店放下行李,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戴上那条小珍珠项链,就出发去了展会现场。
巴黎大皇宫,这是今年珠宝展的举办地。这座为1900年世博会而建的建筑有着巨大的玻璃穹顶和铸铁廊柱,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展厅里投下一片柔和而均匀的光线,像天然的摄影棚,不需要任何人造灯光,每一件珠宝都被笼罩在一种神圣的光晕中。
栢川集团的展区在大皇宫的主展厅,位置极佳,面积不小。整个展区以白色和浅金色为主色调,和港城珠宝展的风格一脉相承,但更加简洁、更加克制、更加——巴黎。云珠站在展区中央,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受。
一年前,她还是一个在出租屋里熬夜画图的无名设计师。半年前,她还在为房租发愁。一个月前,她还在栢川的设计部里被张曼当众刁难。而现在,她站在巴黎大皇宫的穹顶下,身边是全世界最顶级的珠宝作品,她的“初见”系列即将在这里首次亮相。
她蹲下来,亲手调整了展柜里每一件作品的摆放角度和灯光方向。“初见”系列一共三件——一对海蓝宝原石耳环,两颗宝石颜色略有差异,一颗偏蓝一颗偏绿,被极细的金丝缠绕着,像两颗在宇宙中互相靠近的星球;一条同系列的手链,用金丝编织成网状结构,中间镶嵌着几颗未经过多切割的宝石原石,保留了它们最原始的样子;一枚胸针,设计灵感来自于“初见”那一瞬间的心动,用一颗小小的粉色蓝宝石作为主石,周围环绕着微小的钻石,像心跳的波纹。
这是她和也弓——不,和辛弛——共同完成的作品。他提概念,她画草图;她出方案,他给反馈;两个人隔着会议室的长桌、隔着手机屏幕、隔着CEO和下属的职级,用一种不为人知的默契,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系列从无到有地搭建起来。现在它终于要见人了。她既兴奋又紧张,像把自己最珍贵的秘密公之于众,既想让所有人看到它的好,又怕有人看不懂、欣赏不了、甚至诋毁。
展会开幕的前一天晚上,辛弛到了。
云珠在酒店大堂等他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他们分开还不到一周,但她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大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沙发是深蓝色的丝绒材质,坐上去会陷进去的那种。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花茶,眼睛一直盯着玻璃门外的车道。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辛弛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在巴黎夜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他微微侧头跟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透过酒店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她。
隔着玻璃,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推门进来,大步朝她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大衣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云珠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已经到了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大衣上有外面的凉意,但身体是热的,隔着薄毛衣传递过来的温度像一团温热的火,从她的皮肤一直烧到心脏。云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水味,混着飞机上干燥的空气和一点点咖啡的苦涩,构成了一种只属于此刻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安心。一种“他终于来了”的安心,一种“不用再一个人扛了”的安心。
“想我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没有。”云珠的声音闷在他大衣里,含混不清。
“那为什么发抖?”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笑,忍着不踮起脚尖去亲他。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巴黎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像两颗微缩的星星。
“好吧,有一点。”她承认。
辛弛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港城那个额头吻一样,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风尘和疲惫,反而更加真实。
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里,抱了很久。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移开了目光,路过的客人投来善意的微笑,没有人打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