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雨润笔墨
梅雨季的江南,青石板沁着水光。
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一人撑伞经过,苏砚把画摊往屋檐底下挪了第三回,还是没躲开斜飘进来的雨丝。
砚台边沿已经积了浅浅一洼雨水,墨色晕开,像宣纸上无意间洒落的泪痕。
他叹了口气,索性收了笔。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从午后绵延到日头西斜。
巷子深处传来糕饼铺子关板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随后是老板娘隔着雨幕的吆喝:
“苏先生还不收摊?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去。”
苏砚只温温应了声“就收”,手上动作却不急。
他的画摊实在简单——一张老榆木桌,几支用秃了的毛笔,一方裂了细纹的砚台。
最值钱的大概是那叠熟宣,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边角还是泛起了潮气。
正俯身收拾,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抱着一大包用蓝布裹着的东西,跑得急了,绣鞋踩进水洼,溅起一片晶亮的水花。
苏砚下意识往屋檐里侧避了避——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遇见任何可能牵扯是非的事,先退半步。
可那包东西实在太大,姑娘侧身经过时,布包一角刮到了桌腿。
“当啷——”
砚台翻倒的声音在雨巷里格外清脆。
苏砚看着墨汁顺着桌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开出黑色的花。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慌忙摆手:“无妨、无妨的。”
话说完才抬头看清对方。
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姑娘,一身素青襦裙,袖口滚着细细的牙边。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粘在白皙的额角。
她生得清丽,眉目间却有种说不出的硬气,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翻倒的砚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我冒失了。”她开口,声音比这梅雨清亮些,“多少钱?我赔。”
“不必。”苏砚已经从袖中摸出帕子,蹲下身去擦地上狼藉,“旧砚台了,不值几个钱。”
姑娘却把怀里的布包小心放在干燥处,也蹲了下来。
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帕子——月白色的绢子,一角绣着极精巧的兰草——直接按在墨渍最浓的地方。
“那不行。”她说得干脆,“弄坏了东西就要赔,天经地义。”
两人蹲在窄窄的屋檐下,雨水就在脚尖前半尺处织成帘幕。苏砚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墨汁的苦味。
他看见那方绢帕迅速染上墨黑,兰草几乎被淹没了。
“帕子脏了……”他有些无措。
“洗洗就好。”姑娘站起身,把脏了的帕子折了两折,墨迹朝里,然后递到他面前。
“这个先抵着。改日我送块新的砚台来——先生常在这儿摆摊?”
苏砚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绢面:“也不是常来……雨停时才摆。”
“我姓沈,微绣。”
她抱起布包,雨水顺着布包一角往下滴,“前面绣坊就是我家的。先生贵姓?”
“苏,单名砚。”
“苏先生。”
沈微绣点点头,目光在他那些画卷上扫过,“改日定把砚台送来。”
说完就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两步又停住。
她回头看他,雨水打湿的睫毛显得格外黑: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生收完摊……早些回吧。”
然后真的走了,抱着那大包东西,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砚握着那方染墨的帕子,站了好一会儿。
雨水渐小,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青石板染成暗淡的金色。他慢慢展开帕子,月白底子上的墨痕已经晕开,像幅写意的山水。
只有那丛兰草还顽强地露出一角,针脚细密得惊人——是双面绣,翻过来看,背面也是完整的兰草。
他小心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收拾画具时才发现,刚才慌乱间,有张画被风吹到了水洼边。
他捡起来,纸角已经湿透,墨迹晕成一片。
画的是巷口的百年老槐,此刻树干部分糊成了一团黑。
苏砚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世事如纸,”他低声念着自己常挂在嘴边的话,“淡染便无波。”
可指尖碰到怀里那方微湿的帕子时,心里某处却起了极浅的涟漪。
巷子另一头,沈微绣抱着绣品匆匆赶回绣坊。
推门进去时,母亲正点灯。
昏黄的烛光跳了一跳,映出满屋子的绸缎光影。
“怎么湿成这样?”沈母接过布包,“不是说去送样货就回?这都什么时辰了。”
“路上耽搁了。”沈微绣解开发带,湿发披散下来,“碰翻了一个画师的砚台。”
“赔钱了?”
“没,他不要。”
沈微绣走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看自己袖口——那里沾了点墨迹,深青色,洗不掉了似的,“我留了帕子,说改日送块新砚台去。”
沈母看着她:“哪个画师?”
“姓苏,在巷口摆摊的。”沈微绣转头,“娘认识?”
“可是眉眼清浅,说话温吞吞的苏砚?”沈母把绣品一样样拿出来晾,“听说原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才搬来镇上。画是画得好,就是性子太软,遇事总往后缩。”
沈微绣没接话,只低头搓袖口的墨迹。
搓着搓着,忽然想起那人慌张摆手说“无妨”的样子,还有蹲在地上擦墨时,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那些画,”她轻声问,“真画得好?”
“镇上赵老爷前年寿辰,请他画过一幅松鹤延年,都说形神兼备。”
沈母把最后一件绣品铺开,“不过这种人啊,心思太细,活得太累。你看他二十好几了,连个说亲的都没有——姑娘家跟着他,怕是少不了委屈。”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微绣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要把整个江南都浸透。
“我管他委屈不委屈。”她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硬气,“弄坏了东西就得赔,这是道理。”
可临睡前收拾衣物时,她还是把那只染了墨的袖子单独拿出来,泡在清水里。
墨迹晕开,水渐渐变成淡灰色。她看着那团灰,忽然想起那人温吞的声音,还有接过帕子时微颤的指尖。
针线筐里还躺着半只没绣完的笔套,原是给父亲准备的——父亲生前最爱写字。
她拿起来看了看,深蓝色的缎面,已经绣好了竹叶。
鬼使神差地,她换了根最细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