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绣坊画影
七日后,雨彻底停了。
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苏砚刚把画摊支开,陈阿婆就端着茶盘过来了。
“苏先生,正好找你。”阿婆把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桌上,“绣坊的微绣姑娘,前日是不是弄坏了你的砚台?”
苏砚正在铺宣纸的手顿了顿:“小事而已……”
“什么小事,那丫头较真得很。”
陈阿婆笑出一脸皱纹,“她这两日到处打听哪儿能买到好砚台,我说你啊,就那块裂了纹的砚台,用多少年了?值当她这么折腾。”
“真的不必……”
“她今日要来找你。”
阿婆打断他,压低声音,“不是为砚台——绣坊接了单大生意,要绣一套‘四季花鸟’的屏风。
花样得重新画,微绣那丫头眼光刁,看不上现成的图样,想请人专门绘。”
苏砚心里一紧:“我……我画技粗陋,怕是……”
“得了,镇上谁不知道你苏先生的笔墨功夫?”阿婆拍拍他的肩,“那丫头脾气是硬,可做事认真。你俩啊,一个温吞水,一个硬骨头,倒是凑一块儿去。”
说完就走了,留下苏砚对着那碗绿豆汤发愣。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热闹起来。
卖菜的、挑水的、领着孩子串门的,人声混着蝉鸣,嗡嗡地响成一片。
苏砚铺开纸,笔尖蘸了墨,却半天落不下去。
他其实见过沈微绣绣的东西。
去年端午,镇上办庙会,绣坊拿了幅“百子戏春”的绣品出来展示。
三尺见方的缎面上,一百个孩童神态各异,衣袂飘飘,连头发丝都绣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人群里看了好久,最后听见旁边有人说:“这是沈家姑娘绣的?才十九岁?了不得。”
那时他远远望见过她一眼——站在绣品旁,一身藕荷色衫子,脊背挺得笔直,像株新发的竹。
正想着,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巷口。
沈微绣今日换了件月白上衣,配着深青的裙子,发间只簪了根素银簪子。
她手里捧着个木盒子,走到画摊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苏先生。”
苏砚慌忙起身回礼:“沈姑娘。”
“这是赔你的砚台。”
她把木盒推过来,“歙砚,不算顶好,但发墨快,不损笔。”
盒子打开,果然是方规整的歙砚,石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
苏砚知道这绝不便宜,刚要推辞,就听她说:
“不许说不要。我弄坏的,我赔,天经地义。”
他只好收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砚面:“多谢姑娘。”
“还有件事。”
沈微绣从袖中取出卷纸,展开 。
“想请先生画四幅花鸟图样——春牡丹、夏荷、秋菊、冬梅,每幅要配相应的鸟雀,尺寸在这儿。”
苏砚接过图样要求,纸上是她娟秀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仔细看了,抬头问:“何时要?”
“月底前。”她顿了顿,“工钱……”
“不必工钱。”苏砚温声道,“就当是砚台的谢礼。”
沈微绣蹙眉:“一码归一码。砚台是赔你的,画样是雇你画的,该多少是多少。”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苏砚妥协:“那……姑娘看着给便是。”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从那天起,每天午后,沈微绣都会来画摊看进度。
起初两人都拘谨。
她来了就安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他勾线、上色,偶尔说一句“牡丹花瓣再丰润些”或是“翠鸟的羽毛该有光泽”。
苏砚话少,只点头应“好”,然后提笔修改。
渐渐熟了,话才多起来。
“先生画鸟,怎么总爱画孤零零一只?”有一日她忽然问。
苏砚正给秋菊丛中的麻雀点晴,笔尖顿了顿:
“热闹有热闹的好,清寂有清寂的味。”
“可屏风是摆在厅堂的,要喜庆。”沈微绣指着画稿,“这儿,再加只雏鸟,偎在母鸟身边——这样才有生气。”
苏砚依言添上。
画完再看,果然生动许多。
“姑娘说得对。”他轻声说。
沈微绣没接话,只低头从随身带的篮子里取出针线,就着天光绣起东西来。
苏砚偶尔抬眼,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那双灵活翻飞的手。
针尖在缎面上起落,带着丝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有一日,她绣到一半,线用完了。
“先生帮我抽根新线可好?”她把丝线板递过来,“靛青的那卷。”
苏砚放下笔,去接线板。
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温热的触感一擦而过。
他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线板差点掉在地上。
“抱歉……”
“没事。”
沈微绣声音很轻,耳根却微微红了。
她迅速抽了线,低头继续绣。苏砚也重新提笔,可手腕有些抖,一笔下去,梅枝画歪了。
那天收摊格外早。
苏砚收拾画具时,沈微绣已经走了。
小凳上却落了个东西——是只深蓝色的笔套,绣着竹叶,针脚细密,正好能套在他那支最常用的毛笔上。
他拿起来,竹叶的脉络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笔套里还塞了张小纸条,是她的字迹:“试了试,尺寸该是合宜。若不对,可改。”
苏砚把笔套套在笔上,严丝合缝。
他握着那支突然有了“新衣”的笔,站了很久。
巷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谁家在煎鱼,香味飘了半条街。
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融进暮色里。
最后他把笔套取下来,小心收进怀里。
那张画歪的梅枝图,他没有扔,而是仔细裁下歪掉的部分,剩下的重新装裱。
梅花依旧凌寒开着,只是枝干短了一截,像是故意留白的残缺。
夜里点灯作画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摸摸怀里那个笔套。
针脚硬挺,竹叶的轮廓硌着掌心。
他想起她低头绣东西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倔强,好像天大的事都不能让她弯一弯脊梁。
而他自己呢?
苏砚看着灯下自己的影子,清瘦,微驼,总是一副随时准备退让的姿态。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儿,咱家就剩你了。好好活着,安安稳稳的,别争,别抢。”
他一直记得。
可此刻,掌心那丛竹叶的轮廓,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痒痒的,带着说不清的疼。
绣坊里,沈微绣正在灯下检查白日收来的丝线。
母亲推门进来,看了眼她手边的活计:“花样画得如何了?”
“快了。”沈微绣把丝线按颜色分好,“苏先生画得好,比我预想的还细致。”
“工钱谈妥了?”
“他说看着给。”沈微绣顿了顿,“我打算多给三成。”
沈母在女儿身边坐下,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微绣,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对那苏先生……”
“娘!”沈微绣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我找他画画,是因为他画得好。没别的。”
“可你这两日,总往巷口跑得勤。”
“那是为了监工。”沈微绣低头理线,耳根又红了,“绣品是要卖钱的,自然要盯紧些。”
沈母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临出门前,却回头说了句:“那孩子性子太软,你若真跟他……往后遇事,怕是要你一个人扛。”
门轻轻合上。
沈微绣坐在灯下,手里的丝线缠成了一团。她慢慢理,一根一根,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今日指尖相触时,他慌忙缩回手的模样。想起他说话总是温吞吞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想起他画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清寂——明明画的是热闹花鸟,却总透着一股子孤单。
针线筐里,还有半截没做完的袖套。原是想把染墨的那件衣服改一改,裁掉脏污的部分,镶个边还能穿。
可剪子拿起来好几次,终究没舍得下刀。
最后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收进了箱底。
就像收起了某个不敢细想的念头。